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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一床厚重的脏棉被。
死死捂在塔寨村的上空。
雨早就停了。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废气味。
那是从地下防空洞倒灌出来的乙醚和丙酮混合物。
挥发在空气里。带着令人作呕的酸臭。
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烧开的醋。辣嗓子,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没了电,连抽水马桶都冲不了。
小孩在黑暗里撕心裂肺地哭。女人扯着嗓子骂。
偶尔亮起几道手电筒的微光,在砖墙上晃来晃去。
不到一小时。恐惧彻底压垮了宗族那点可笑的凝聚力。
几百个村民打着火把。举着手电。
乌泱泱地涌向半山腰的仿古别墅。
火光把半边天照得通红。
“东叔!出来给个说法啊!”
“水管子一滴水都没了!娃发高烧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村里到底在造啥孽啊!这味儿熏得人都要瞎了!”
人群把别墅的铁花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火把燃烧的松香气味混着化学废气,呛得人咳嗽不止。
有人开始用脚踹铁门。
咣当。咣当。金属撞击声在黑夜里回荡。
林耀东站在二楼书房。
隔着落地窗,冷眼看着底下的暴动。
深灰色的中式大褂在黑暗中轮廓模糊。
他没去点蜡烛。
“大哥!顶不住了!”
林耀华从一楼跑上来,皮鞋踩得楼梯木板嘎吱作响。
他手里攥着对讲机,按键上全是汗。
“下面的人说,楚惊蛰的防暴车已经碾过牌坊了。”
“停在进村的第一个路口。没开枪,就开着大灯晃我们。”
林耀华急得团团转。
“再这么黑着。不用条子抓,村民自己就能把咱的房顶掀了!”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滚动。
“我带几个兄弟去后山。把那台备用的柴油发电机开了。”
“先把排风扇转起来,毒气散了再说!”
林耀东转过身。
金丝眼镜在黑暗中反了一下微弱的火光。
“去。”他声音很沉。“动作快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林耀华如蒙大赦。抓着对讲机扭头就跑。
塔寨村后山。
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叶上还挂着雨水。
林耀华带着三个光膀子的马仔。打着一把微光手电。
深一脚浅一脚地扒开竹叶。
他们走到一个用防水油布盖着的棚子前。
一把扯掉油布。
里面是一台两米多高的军绿色柴油发电机组。
旁边放着四大桶备用柴油。
“快!把管子接上!”
林耀华压低声音吼道。
三个马仔手忙脚乱地把油管插进油桶。
另一个拿着摇把,插进发电机的启动孔。
“一,二,三!摇!”
马仔使出吃奶的劲,疯狂转动摇把。
发电机发出沉闷的咔咔声。柴油机开始艰难地咬合。
只要这台机器转起来。
塔寨村就能恢复部分供电。地下防空洞的排风系统就能重启。
林耀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五百米外。
对面的山头上。
楚惊蛰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大岩石后面。
黑色的战术防刺服融入了夜色。
身下是泥泞的落叶。冰冷刺骨。
他右侧肩膀死死顶着那把85式重型狙击步枪的枪托。
左手握住护木。
眼睛紧紧贴着光学瞄准镜的目镜。
十字准星。
穿透了细密的竹林。
牢牢锁定了那台军绿色发电机的侧面油箱。
旁边。李响举着夜视望远镜。
镜筒里呈现出一片荧光绿色。
“楚局,他们启动了。排气管冒烟了。”
李响压低声音汇报。
楚惊蛰没出声。
他调整呼吸。肺部扩张。然后屏住。
手指搭在冰冷的金属扳机上。
慢慢施加压力。
竹林里。
发电机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开始运转。
林耀华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救的狂喜。
轰!
一声震碎黑夜的巨响。
像九天落下的闷雷。
这不是普通子弹的声音。是穿甲燃烧弹的咆哮。
12.7毫米口径的巨大弹头。
带着几千焦耳的恐怖动能。
瞬间击穿了发电机的钢板外壳。
直接打进了装满柴油的主油箱。
火光。
耀眼的橘红色火球。
在后山竹林里冲天而起。足有十几米高。
巨大的爆炸气浪,把周围十几棵粗壮的毛竹直接拦腰截断。
竹子断裂的咔嚓声,混着爆炸声,震耳欲聋。
林耀华和三个马仔。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直接掀飞出去。
像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泥地里。
火光照亮了半个后山。
炽热的温度烤干了周围的湿气。
发电机炸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山坡上。
楚惊蛰拉动枪栓。
咔嚓。
一枚冒着青烟的粗大黄铜弹壳退了出来。掉在青苔上。
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把沉重的枪身收回。摘下瞄准镜上的护盖。
“物理隔离。完成了。”
楚惊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告诉兄弟们。守住村口。”
“谁敢跑出来。不管老幼。一律按涉毒同犯抓了。”
塔寨村里。
那声爆炸。彻底击碎了村民最后的心理防线。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透着无尽的绝望。
三房头林宗辉。
穿着件白衬衫。站在自己院子的水缸前。
他看着远处燃烧的后山。
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几个口吐白沫的村民。
那是离地下防空洞最近的几户人家。
化学废气倒灌。首当其冲。
中毒深的,已经开始翻白眼。四肢抽搐。
林宗辉拳头攥得死紧。
指甲抠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猛地转身。
推开院门。大步走向半山腰的仿古别墅。
别墅的铁门前。村民还在闹腾。
林宗辉走过去。
他身形魁梧。在一群瘦弱的村民里很显眼。
“都让开!”
他吼了一声。声音浑厚。
带着三房头的威严。
村民们安静下来。自觉让出一条道。
林宗辉一脚踹开铁花大门。
直接冲进别墅一楼的客厅。
没有电。他在黑暗中凭着记忆。走到红木沙发前。
林耀东坐在沙发上。
借着窗外的火光。金丝眼镜上反射着冷光。
“宗辉。你来干什么。”林耀东语气平淡。
“大哥!”
林宗辉双手拍在红木茶几上。
茶几震动。上面的茶杯哐当响。
“不能再耗了!那是毒气!”
他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十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后山发电机被条子炸了!排风系统彻底废了!”
“我三房的兄弟。已经有四个口吐白沫进气多出气少了!”
“再不送医院。全得死在村里!”
林宗辉指着窗外。
“这他妈是两千多条人命!是咱们林家的种!”
“你为了一己私利。拿全村人的命给你陪葬?!”
林耀东没动。
他拿起旁边的一块抹布。慢慢擦拭着桌上洒出来的茶水。
“宗辉啊。”
他声音很轻。
“大局为重。只要货不被条子拿到。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大局?你的大局就是让族人去死?”
林宗辉一把掀翻了红木茶几。
轰隆一声。沉重的茶几砸在地砖上。茶具碎了一地。
“我不管你的面粉!我只要我三房的人活命!”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你不开门。我去开!我带人出去投降!”
“站住!”
林耀东猛地站起来。
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黑暗中。十几个穿着黑背心的死忠马仔从阴影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上了膛的土铳。
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林宗辉的后背。
林宗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笑了一声。
肩膀微微耸动。
“大哥。你连我也要杀?”
林耀东深吸了一口气。
摆了摆手。
马仔们放下土铳。退回阴影里。
他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杀了三房头。塔寨的宗族体系立刻就会崩溃。
内讧比警察还要致命。
林耀东走到窗前。
看着远处依然在燃烧的后山发电机残骸。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那个楚惊蛰。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谈判。不强攻。
就这么像铁桶一样把你围死。掐断你所有的生存资源。
让你自己在里面发疯。崩溃。互相撕咬。
这手段。比土匪还要土匪。比毒贩还要毒贩。
林耀东闭上眼睛。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眼底的疯狂被彻底隐藏。
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脱下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大褂。
随手扔在沙发上。
转身。走向衣帽间。
翻出一套破旧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干部服。
这件衣服。是他十年前当村主任时常穿的。
领口都磨破了。
他穿上。仔细地扣好每一个扣子。
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换上了一副老式的黑框花镜。
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不再是运筹帷幄的毒枭。而是一个操劳过度、朴实无华的基层老干部。
“宗辉。你带人守住宗祠。”
林耀东整理着袖口。声音恢复了温和。
“不能硬耗。他们想要个交代。我给他们交代。”
他走向大门。
“备车。我去县委演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