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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贴上了。
胶水在雨水里黏性不好。警员攥着拳头,砰砰砸了几下才贴紧。
土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两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打过来。
地面跟着隐隐震动。
三台黄色的重型铲车,喷着呛人的黑烟,碾着泥泞开过来。
后面跟着两辆长城皮卡。
车没停稳。
跳下来二十多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壮汉。
清一色的工装。手里倒提着镐把子和一米长的螺纹钢。
这是施工队的。
李有田在莽村后山搞的度假村和沙石厂,机器还没停。
只要没停,高泰明的资金链就能继续转。
领头的光头包工头,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
他拎着一根钢管,敲着铲车的巨大铲斗。当当直响。
“干什么!都堵在村口干什么!”
包工头冲着前面大吼。唾沫星子乱飞。
“让开!耽误了沙石厂的工期,你们这帮泥腿子赔得起吗!”
警员们刚要举起防爆盾。
村民先动了。
刚才那个领了钱的李老拴,把怀里的钱往裤腰带里死死一掖。
他从地上抄起刚才那把生锈的铁锹。
带着一百多号壮汉,直接冲到了铲车巨大的履带前面。
“谁敢动咱们村的地!”
“老子跟他拼命!”
壮汉们把胸口拍得砰砰响。眼睛瞪得溜圆。
刚才拿钱,现在拿命护盘。
他们不再听李有田的,他们现在听那个发钱局长的。
包工头愣住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钢管在手里掂了两下。
以前这帮村民都是李有田压着的,见着施工队都绕道走。今天吃错药了?
“造反啊!我们这是县里批的项目!”
包工头色厉内荏地嚷嚷。
冷清秋站在老捷达旁边。
她实在受不了光脚踩烂泥了。脚心被石子硌得生疼。
一个女警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双男式的黑色劳保胶鞋。
鞋太大。四十二码。
冷清秋套在脚上。脚趾在里面空荡荡的,直打滑。
她走起路来拖泥带水。吧嗒,吧嗒。
有些滑稽。
但她脸上的表情冷得结冰。
她踩着胶鞋,走到包工头面前。
包工头看着这个穿高档灰西装套裙、配大号胶鞋的女人。
“你谁啊?滚一边去。好狗不挡道。”
冷清秋没理他。
她转身。趴在警车那个砸凹的引擎盖上。
拉开黑色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份空白的县政府红头文件纸。
拔出一支派克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力道很大,纸背都被划破了一层。
“莽村度假村及沙石开采项目,涉嫌严重违法。”
“即刻全面无限期停工。”
“违者查封所有设备。”
她刷刷签下名字。
从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县长私章。哈了一口气。
重重盖在签名上。
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扎眼。
冷清秋直起腰。大胶鞋在泥地里踩出个深坑。
她把文件直接拍在包工头的胸口。
“我是龙渊县县长。”
包工头下意识接住文件。看着上面的红印。
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县长?县长算个屁!”
包工头把文件往地上一揉,随手扔进泥水里。
“这是高董的项目!你敢停工?”
他转头冲着铲车司机挥手。
“给我推!出事我担着!”
铲车司机挂上挡。柴油机发出一声暴躁的咆哮。排气管喷出黑烟。
楚惊蛰走过来。
军靴踩在那份掉在泥里的红头文件旁边。
他没废话。
右手摸向后腰。拔出九二式。
大拇指拨开保险。枪口抬起。
对准铲车的挡风玻璃。
砰!
枪声在空旷的村口炸响。带着回音。
铲车的挡风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玻璃碴子崩进驾驶室。
司机吓得惨叫一声。双手抱头,死死缩在方向盘底下。
脚踩死了刹车。铲车猛地一顿,熄火了。
楚惊蛰吹了吹枪口的白烟。
把枪管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再往前一寸。下一枪打油箱。”
包工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哆嗦着摸出手机。“你……你们等着!我给高董打电话!”
龙渊县看守所。
二号监室。
高泰明穿着亮黄色的识别服。盘腿坐在硬板大通铺上。
他面前放着一个缺了角的铝制饭盒。
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大块的五花肉。肥肉亮晶晶的,透着八角和酱油的浓香。
这是管教特意关照开的小灶。
高泰明抓着一双一次性竹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下巴上。
他嚼得吧唧作响。吃得很香。
他不慌。
莽村那边有李有田守着。市里有高育良压着。
外头还有个带着几千万现金的弟弟高启盛在运作。
楚惊蛰那个泥腿子蹦跶不了几天。
迟早得脱了警服,跪着来求他。
铁门上的方形小窗被敲响了。
“高泰明。律师会见。”
管教的声音透着冷漠。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高泰明端着饭盒。趿拉着塑料拖鞋。
慢吞吞地走出去。
探视室。
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防爆玻璃。
玻璃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底下留着一个传递文件的钢制窄缝。
高泰明的御用律师张大状坐在对面。
张大状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现在全散了。
几缕油腻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白衬衫领口湿透。领带歪到了咯肢窝下面。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高泰明拉开铁椅子坐下。
把铝饭盒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又夹起一块红烧肉。
“慌什么。”
高泰明的声音通过对讲器传过去。带点嗡嗡的电子杂音。
“天塌下来,有我高某人顶着。”
他嚼着肉。“外面的事办妥了?那个楚惊蛰脱衣服了吧?”
张律师拿着对讲器的话筒。手抖得像筛糠。
话筒磕在玻璃上,嗒嗒作响。
“高……高董。”
他咽了好几下唾沫,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莽村……没保住。”
高泰明嚼肉的动作停了。
竹筷子悬在半空。
一滴肉油滴在黄马甲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圈。
“李有田呢?他那几百号人是吃干饭的?”
高泰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有田跑了。”张律师声音带着哭腔。
“楚惊蛰带着防暴队进了他家地下室。”
张律师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卷了卷。
从窄缝里硬塞过去。
“他们把地下室里的现金……全搬出来了。”
高泰明猛地丢下筷子。
抓过牛皮纸袋。一把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连夜打印出来的A4纸照片。
第一张。就是楚惊蛰站在破警车盖上。脚下堆着小山一样的粉色钞票。
村民们跪在泥地里。手里攥着钱。
第二张。莽村所有的沙石厂、度假村工地。
大型挖掘机上贴着县公安局和县政府的交叉封条。
第三张。是冷清秋手写的停工令复印件。
高泰明的呼吸变粗了。
像个破风箱在喉咙里拉扯。呼哧,呼哧。
“几千万的现金……就这么发了?”
他死死盯着照片。眼珠子上爬满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他妈的……那是用来打点省里关系的钱!”
高泰明腮帮子上的横肉疯狂颤抖。
牵扯着眼角的肌肉跳动。
肥厚的嘴唇发白。失去血色。
“这还不算……”张律师抓着话筒,往后缩了缩脖子。
身体贴在椅背上。
“高二爷在网上搞的那个屠村视频。反转了。”
“楚惊蛰现场发钱的视频被人拍下来发上网。现在全网都在叫好。”
“工地的铲车也被领了钱的村民砸了。咱们商会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张律师闭上眼睛。一口气说完。
高泰明坐在铁椅子上。
他低着头。目光钉在那张发钱的照片上。
双手紧紧握着。骨节泛白。指甲抠进肉里。
咔吧。
放在饭盒上的那双一次性竹筷子。
被他一只手硬生生折断。
竹刺扎破了手心。渗出血珠。他没感觉。
“高启盛那个废物。”
高泰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碎骨头。
“老子让他别轻举妄动……他非要去搞什么网暴。”
他突然抬起头。
脸上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眼底烧着猩红的火。
他一把抓起面前那个缺角的铝制饭盒。
抡圆了胳膊。
狠狠砸在面前的防爆玻璃上。
咣!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玻璃剧烈震颤。
饭盒弹回地上。叮当乱滚。
里面的红烧肉和油汤飞溅而出。
顺着那条传递文件的窄缝,直接喷了出去。
滚烫的肉汤混着酱油。
结结实实溅了张律师一脸。
张律师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椅子上。
白衬衫上全是油污和肉渣。
高泰明没有看他。
他猛地站起身。铁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
他扑到防爆玻璃前。
两只胖手死死抓着下面的钢制窄缝边缘。
脸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上一层白雾。
“手机。”
高泰明隔着玻璃,死死盯着捂脸惨叫的张律师。
张律师吓傻了。
“高董……这里有监控……不能……”
高泰明一把揪住张律师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领带。
隔着窄缝,硬生生把张律师的脑袋扯向玻璃。
领带勒紧。张律师憋得满脸通红,直翻白眼。
高泰明压低声音嘶吼。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兽。
“把你的手机给我!我要找高启盛那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