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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阳跪在满是碎石子的泥地上。
双手死死捧着那枚发黑的老式银戒指。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嚎啕大哭。
只有压抑在喉咙深处,类似于受伤野兽般的闷哼。
那枚银戒指上的黑色氧化层,被他手心的眼泪和冷汗一点点润湿。
十年。
马帅在监狱里蹲了十年。薛梅在这冰冷的水泥柱子里被封了十年。
而高明远坐在五十六层的落地窗前,喝着极品大红袍,指点江山。
这天底下,哪还有什么黑白。
楚惊蛰吐掉嘴里咬得稀烂的烟头。
军靴踩在烟蒂上,用力碾了碾。
他走到洞口,蹲下身。
粗糙的大手按在李成阳颤抖的肩膀上。
手劲很大,带着安定的力量。
“老李。人找到了。这笔账,才刚刚开始算。”
楚惊蛰声音沙哑干涩。
他转头看向大江。
“用密封袋装好。这截指骨和戒指,是钉死高明远的最后一口棺材钉。”
大江红着眼,从工程车上扯下一个黄色的物证袋。
递给李成阳。
李成阳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和指骨放进去。拉好密封条。
像护着命根子一样,塞进旧皮衣的贴身内兜里。
“给侯亮平打电话。”
楚惊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白灰。
“现场移交省厅巡视组。让法医带重型设备来,把整根柱子敲开。”
他看了一眼天边泛起的惨白晨光。
“天亮了。该去临江市第一监狱接人了。”
两小时后。
临江市第一监狱。探视区。
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狱警押着一个穿着囚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马帅。
当年意气风发的建工集团老板,如今头发花白。
脸颊深陷,颧骨突出。背微微佝偻着。
常年的牢狱生活,磨平了他身上的那股江湖悍气。
脚上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的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拖沓出沙沙的声响。
他被带到探视室的玻璃隔断前。
隔着那层布满划痕的防弹玻璃,他看到了坐在对面的李成阳。
还有站在李成阳身后,一身便衣、面色冷峻的楚惊蛰。
马帅拉开铁椅子坐下。
拿起挂在玻璃上的黑色对讲电话。
“成阳。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马帅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透着疲惫和认命。
“我上周申请的减刑报告,上面批了吗?”
李成阳看着玻璃对面的马帅。
双手死死握着对讲话筒。骨节泛白。
他没有回答马帅的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眼眶依然是通红的。
他伸手,拉开旧皮衣的拉链。
从贴身内兜里,掏出那个黄色的密封物证袋。
慢慢地。贴在防弹玻璃上。
物证袋里,那枚发黑的银戒指。
在探视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清晰地映入马帅的眼帘。
马帅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仿佛被高压电击中。
手里的对讲话筒差点掉在桌子上。
他死死盯着玻璃上的那个物证袋。
眼珠子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的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
“这……这是……”
马帅嘴唇疯狂哆嗦着。
他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拼命去抓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
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咯吱声。
“这是薛梅的戒指……我当年在南方买给她的……”
他猛地抬起头,隔着玻璃死死盯着李成阳。
“成阳!薛梅在哪!这戒指怎么在你手里!”
马帅的声音劈裂,带着惊恐的颤音。
“她是不是出事了!这十年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是不是高明远干的!”
李成阳眼泪终于掉下来。
砸在拿着话筒的手背上。
“哥。”
李成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嫂子她……”
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喉咙里像吞了刀片。
“她没抛弃你。她这十年,天天拿着你的举报材料去市委上访。”
“她想救你出来。”
马帅愣住了。眼泪顺着深陷的脸颊往下流。
“那她人呢……她人在哪……”
“昨晚。”
李成阳咬碎了牙。一字一顿。
“在绕城高速南段,41号承重桥墩的混凝土里。”
“我亲手。把这枚戒指,从她手指骨上摘下来的。”
静。
探视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排风扇转动的微弱嗡鸣。
马帅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惨白如纸。
他张大嘴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
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高速公路。桥墩。混凝土。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
“啊——!”
足足过了十几秒。
马帅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像是一头被活活剜心的野兽,在绝境中最后的悲鸣。
声音大得震得防弹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他整个人崩溃了。
双手疯狂地捶打着面前的防弹玻璃。
砰!砰!砰!
手铐的铁链砸在玻璃上,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玻璃。
“高明远!我操你八辈祖宗!”
马帅歇斯底里地咆哮。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出。
“你把她封在桥墩里!你把她浇在水泥里!”
“她最怕黑啊!她最怕冷啊!”
他站起来,又无力地瘫倒在地。
头重重地磕在金属桌面上。
放声大哭。
一个当年在临江市呼风唤雨的大老板,此刻哭得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门口的两个狱警想上来按住他。
楚惊蛰走过去,隔着玻璃对狱警摆了摆手。
眼神冷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狱警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
马帅哭了很久。
直到嗓子彻底哑了,咳出血丝。
他才缓缓抬起头。
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糊在脸上。
他重新拿起掉在桌上的对讲话筒。
双手颤抖着。隔着玻璃看着楚惊蛰和李成阳。
眼神里不再有恐惧和认命。
只剩下彻底的死寂和纯粹的仇恨。
“成阳。”马帅声音微弱,但字字带血。
“我什么都招。长藤资本当年怎么拿的地,怎么用人命填的基坑。”
“高明远贿赂赵立冬和省里大员的每一笔账。”
他死死盯着李成阳。
“我脑子里记着一笔暗账。没写在纸上。只有我知道。”
“只要能让高明远死。能让他碎尸万段。”
“我这条烂命。全给你们。”
楚惊蛰站在李成阳身后。
他走到玻璃前。
按下对讲机的话筒按钮。
“马老板。”楚惊蛰声音冷硬。
“你的命自己留着。”
“高明远的命,老子亲自去收。”
他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向探视室大门。
“李成阳,录口供。带着口供和物证去招待所找侯亮平。”
楚惊蛰推开铁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那帮大老爷喜欢讲程序。老子给他们铁证。”
他摸出那把九二式配枪。咔哒一声拉动套筒。
退下弹匣看了一眼。满仓。
重新拍回枪柄。
楚惊蛰冷笑一声。
“现在。铁证有了。衣服也脱了。”
“老子终于可以。不讲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