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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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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姻缘(第1/2页)
    法会做完的第二日,阿椿就做了糕点送去仁寿堂。
    巧的是,沈维桢不在,荷露笑盈盈,说大爷约朋友去狩猎了。
    “外面还下着雪呢,”阿椿吃惊,“不冷么?”
    室内还好,都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只穿薄衣就可以;但外面冷得离奇,尤其是下雪后的融雪天,脸颊冻到麻,摸起来像摸别人的脸,手指都不敢露出,真正的滴水成冰。
    阿椿堆了个雪人,一开始手指冰凉,渐渐地热起来,发红发胀,肿了好几天。
    秋霜心疼地天天晚上为她涂药,说是冻到了,下次不能再这样——严重的话,会长冻疮!
    “冬日狩猎,是大爷的爱好,”荷露端来热茶,让阿椿喝,说,“姑娘下午莫吃太多零嘴,晚上大爷必定带着狩来的鹿呀兔子呀回来。按照惯例,要让厨房做席面,和老祖宗、公子姑娘们一并吃呢。”
    阿椿羡慕:“真好。”
    荷露以为她说沈维桢好,颇有些骄傲:“大爷的骑射最好,没人能比得上他。”
    其实,阿椿想说,可以自由出门、骑马狩猎真好。
    她以前也会骑马呢,还是沈士儒教的,只是后来很久不骑了。
    那时候沈士儒还给她买了一匹枣红小马,刚会站起来就到了阿椿身边,阿椿亲手喂大,给它取名叫做‘红枣’,‘红枣’眼睛大大的,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是她的宝贝。
    可是后来沈士儒去世,母亲没钱买药,阿椿将它卖了。
    ‘红枣’被卖的前一天晚上,似有所觉,不吃不喝;阿椿过去道歉,说没办法,她想救妈妈,但没钱了,看病买药都需要钱,现在她身无分文,连明天要吃的芋头都买不起了;
    ‘红枣’低头,用脸蹭她,拿舌头舔她的脸,一下又一下,像大马舔小马驹那样仔细地舔。
    舔完后,它低头,慢慢地吃掉阿椿手里的草。
    阿椿觉得‘红枣’是有灵性的,因为它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次日马贩子就把‘红枣’牵走了。
    阿椿拿了二十贯钱,再没见过它。
    那时候阿椿就知道,为了救母亲,她什么都可以卖掉,包括她自己。
    她再也没骑过马。
    不会骑了。
    趁阿椿喝茶,荷露去里间,包了一大包东西,拿给秋霜。
    细细叮嘱:“里面这些水粉胭脂,都是前些日才从扬州送来的,比咱们这边的粉更细;有茉莉花香,也有荷花香的,姑娘先试试,觉得哪个好用就来说一声,下次再多送些给姑娘。还有,前些日子看姑娘的脸红了一块,想是北风太冷,吹干了。这是玉脂膏,原是只有宫中贵人才能用的,比市面上买到的要强,你先给姑娘用着。”
    这么一长串话,把秋霜听愣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什么呀,我哪里弄得到?你也太高看我了,”荷露一笑,有身为一等侍女的骄傲,“都是大爷为姑娘预备的。”
    秋霜没敢多问。
    有些事,知道多了并不好。
    她现在只想好好守着阿椿,姑娘好了,她们院里的人才能更好。
    今时不同往日,上次天宝寺意外后,虽秘而不宣,但无论是二房三房那边的夫人,还是姑娘公子们,都隔三差五地给藏春坞送东西。
    下面人惯会见风使舵,以前藏春坞的人去领份内的东西,都是拖拖拉拉,给的也往往是别人选剩的;若是去早了,也不让选,敷衍说还没到、等段时间再来——
    现在不一样了,不必亲自去领,就殷勤地送来了。
    厨房甚至开始送来夜宵,说表姑娘晚上温习功课用脑子,需要多补补;
    前日,负责采买的小厮,悄悄找到秋霜,献宝似的,说这个月市面上卖的桂花油品质不比往年,恐怕姑娘用着不好,于是他自掏腰包,买了份兰草香泽油,孝敬姑娘。
    秋霜可记得,之前去领头油时、他趾高气昂的样子,说蔷薇油就剩最后两瓶了,能拿就拿,看不上就算了。
    没有办法。
    大爷毕竟是男子,先前送布匹送钗环已经很是关照了,又怎么会留意这些小事?
    不知太阳打哪边出来了,今天送来这些急用的东西。
    秋霜问:“其他姑娘们也都有吗?”
    荷露小声:“都有一份,我正清点着,等会儿再送过去——我向你透个底,你可别声张,大爷送其他姑娘的,都不如这些好。”
    秋霜心突突跳。
    她想、却不敢印证自己的猜测,大爷,姑娘,还有那袭天水碧……
    她知道那天姑娘穿了什么,孟姑娘又穿了什么。
    阿椿不在这里,沈维桢走前嘱托,如果她来了,就让她去书房挑一挑宣纸、笔,看中哪个都可以带走。
    府上有不成文的规矩,过年时,各房院子里贴的对联、门画都是姑娘公子们各自写的;
    不想丢人,沈维桢正强压着阿椿练字。
    要知道,大爷最不喜人进他书房。
    除却洒扫外,荷露叶青等人送东西,也都是停在门外,等大爷自己拿进去。
    秋霜感觉大爷十有八九是喜欢姑娘的。
    不是兄妹那种。
    不敢多问,秋霜听阿椿说过,她想找个相貌好、家世好、品行好的夫婿,不过这些也都要夫人、老祖宗相看,阿椿做不了主。
    以前秋霜还想着大爷能为姑娘把把关,现在看来,难。
    不知是不是错觉,大爷似乎不想将姑娘嫁出去了。
    晚上,老祖宗那边果然叫过去吃饭,特意说了,让各房夫人也去,今天日子好,不必站着伺候;公子们也去,给他们另抬一张桌子。
    沈维桢今日猎了两头鹿、六只野兔、四只野鸡,还有两只狐狸,收获颇丰。
    沈继昌钦佩:“大哥哥箭法入神,眼睛也好,隔那么远,一箭就射穿了鹿的咽喉。”
    阿椿羡慕地想,眼睛好了就是好,难怪他上次隔那么远就能看到她。
    沈文焕病弱,冬天极少出门,亦目露向往。
    沈维桢微笑对沈文焕说:“待过了年,张大夫的故交陈老先生要辞职回乡,我邀他老人家来府上小住,刚好为你调调身体。等下年秋,我们一同去秋狩。”
    一向镇定的赵夫人惊喜出声:“可是太医院的院判、陈涟老先生?”
    沈维桢颔首:“正是。”
    赵夫人双手合十:“菩萨保佑,真的是他。”
    马夫人问:“他怎么了?”
    “先皇在位时,最受宠的俪贵妃患了咳疾,日日咳嗽,越来越虚弱,眼看人快起不来了,是陈老先生妙手回春,为她调养好了身体,还诞育了十六王爷和十八王爷,”赵夫人感激地说,“若陈老先生能为文焕看看,调理调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沈文焕精神一振。
    他的病虽不如表姑母沈云娥那般严重,可稍受寒便咳嗽不止,甚至咳血——一入冬,连府也不出了。
    何尝不艳羡其他兄弟可以骑马,驰骋于雪地。
    沈维桢温和:“那是自然。”
    马夫人兴冲冲:“呀,巧了,元杰这两天也有些咳嗽……”
    李夫人看她一眼,她渐渐地声音低了。
    赵夫人恭维:“还是维桢人脉广,连院判也能请得来。”
    太医院的院判,寻常人还真难请到府上。
    阿椿听得清楚。
    她有点心动,也想请这位医术精妙的老先生给母亲看看,但碍着身份,说不出口;
    马夫人都不敢提了,更何况她呢?而且,沈元杰还是沈维桢的亲堂弟。
    沈宗淑看出她所想,低声:“陈老先生既然来了,一定会为表姑母看诊——你去同大哥哥说。”
    阿椿忧愁:“这合规矩吗?”
    “怎么不合?”沈宗淑说,“你是害怕大哥哥?”
    阿椿点点头。
    无知者无畏。
    她一开始不怕,现在学了这么多规矩后,开始渐渐怕了。
    原来沈维桢真会责罚人,严惩。
    沈宗淑安慰:“大哥哥如今严厉,也是迫不得已。大伯去得早,我爹和三叔性格和软,大哥哥若再温柔下去,咱们家早就被人吸干了血。”
    阿椿啊了一声。
    沈宗淑看她反应,就知道没人同她讲过这些。
    身为姐姐,她耐心同阿椿说:“以前,府上还没让大哥哥管事时,他脾气最好了,天天笑眯眯的,喜欢带着弟弟妹妹们玩。爬树捞鱼捉蚂蚱,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因此,大哥哥也没少跪过祠堂。后来大伯外放,府上的刁奴、庄子上的管事、还有那些铺子的掌柜……一个个的都想着怎么刮皮吃肉,大哥哥吃过几次亏,才渐渐地变了性子。”
    阿椿说:“我知道,大哥哥对我们都是好的。”
    “你也见到了,我爹和叔叔整天闲云野鹤、不理俗务,如果不是大哥哥严格教导继昌和文焕,逼着他们读书,只怕他们连院试都过不了,”沈宗淑语重心长,“大哥哥一心为这个家,管事御下,哪里有不严厉的?他心中疼爱弟弟妹妹们,只是不好表露罢了。”
    阿椿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
    刚进府时,她做了那么多错事,沈维桢瞧见了,都是私下训斥,甚至都没罚她去跪过祠堂。
    他是宽厚的,知道她不懂,所以不会严惩。
    可现在她懂了,再做错事,就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了吧——
    “你去同大哥哥讲,”沈宗淑鼓励,“他疼你,必然答应。”
    阿椿点头。
    这是大事,她得找个机会、好好与沈维桢谈。
    这一等,又落了两场大雪。
    沈维桢给了她三个铺子,每逢女学休沐,阿椿会和李夫人一同见那些铺子的管事。
    李夫人不放心她一个女孩管铺子,也担心管事欺负她年龄小、脸皮薄,在旁侧指点,免得她被蒙骗。
    私下里,李夫人同钱妈妈抱怨:“将来维桢有了亲生女儿,都未必如此上心。”
    这亲事都还未议呢,居然出手就给了三处铺子——很多溺爱女儿的家里,都少有如此行事。
    钱妈妈说:“怎么会呢?对那位都如此上心,将来大爷娶妻生子,待妻子儿女只会更好。”
    李夫人心事重重:“也不知这场法事有没有用。”
    “儿孙自有儿孙福,”钱妈妈劝慰,“顺其自然罢,大爷品行端方,纵使年纪稍大些,愿意同咱们家结亲的也不少。”
    说句难听的,哪怕沈维桢再拖上十年,也能找到好人家。
    李夫人说:“但愿吧,他父亲虽背信弃义,我却不能做违约之人。既然要绵延子嗣,我定要为维桢选一个合心意的妻子。”
    她又气:“维桢也是,现在一心张罗弟弟妹妹的婚事,连静徽那丫头都考虑得体贴——怎么就不为自己想想?”
    一入腊月,京中街头巷尾,开始多了挑担子的贩子,卖撒佛花、胡桃、兰芽等,只待腊八这日的“浴佛会”。
    腊月初八这一日,各大佛寺都在为信众百姓们派分腊八粥。如沈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不用去领,佛寺提前一天送了白米、红枣、红薯、芋头等物来,由府上的厨房熬煮了喝。
    阿椿原以为这天可以出府、去寺里排队领粥喝,听说门也不让出,顿时垮了脸。
    “上次出那么大的事,大爷怎放心让姑娘出门?”秋霜说,“姑娘若喝不惯五味粥,我去仁寿堂找春雨姐姐,让她再给姑娘煮一份八宝粥,好不好?”
    阿椿说:“你说得对,我只是、只是有些闷了。”
    时间短了还好,现在她感觉就像竹笼里的鸟、草框里捆住翅膀的鸡。
    府上所有花园,她走过一遍又一遍,甚至能数清几棵树,现如今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年关事多,路上人也多,人一多,变故就多,”冬雪说,“等过了年,开春后,大爷必定要带姑娘出去踏青春游的。”
    这样想着,阿椿高兴起来。
    又有盼头了。
    “姑娘,”荷露掀开帘子,笑盈盈,“我来给您送八宝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绿水替荷露摘下斗篷:“外面这样大的雪,姑娘怎么来了?”
    “早晨厨房送来五味粥,大爷只吃了一口,就说姑娘不爱吃这个,让春雨煮了八宝粥,”荷露说,“姑娘快尝尝,腊八一碗粥,明年好兆头。”
    好兆头好啊。
    阿椿希望明年开春,母亲身体好起来,可以一同踏青。
    阿椿说:“谢谢荷露姐姐,我马上就喝——三姐姐、五姐姐和六妹妹那边也都送去了吗?”
    荷露说:“三位姑娘今天都出门做客了,不在家中。”
    阿椿愣了下。
    荷露怕她多想,知道阿椿脑子直,说:“御史中丞家设宴,名义上说是赏雪,其实是安排各家公子小姐过来作客相看。大爷带了二公子、五姑娘和六姑娘过去,是想让他们看看,合不合眼缘。”
    别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沈府是“长兄之命,媒妁之言”。
    老祖宗和李夫人替儿女们看好了人家后,再由沈维桢考察,精挑细选出几个,圈定人选,让弟弟妹妹们去看;
    今日若觉得合眼缘,才会有下一步的踏青邀约。
    如此见上个七八次,若无异议,便可以议亲了。
    这样,在礼制之下,沈维桢尽力让弟弟妹妹们都能选择合心意的人。
    阿椿觉得自己上次许愿太草率了。
    不该边吃东西边写祈愿纸,折纸时也没诚心,神仙看出了她的怠慢,所以没有实现她的愿望。
    莫说如意郎君了,今天沈维桢带人出门作客相看,都没有带上她。
    都是神仙对她边吃东西边写字的惩罚。
    阿椿遗憾地吃掉了一整碗八宝粥。
    转念一想,或许兄长认准了章简呢,所以省去了这次的相看。
    想到这里,阿椿展颜。
    哥哥待她真好啊。
    御史中丞府上,章简连打两个喷嚏。
    听沈维桢说他要带弟弟妹妹来,把章简高兴得两天没睡好。
    尤其是昨天晚上,越是想睡,越是合不上眼,闭眼就是静徽姑娘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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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装扮一新,穿上新做的袍子,兴冲冲到了地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没找到人。
    沈维桢平淡地说:“舍妹静徽年纪尚小,家里想多留她几年,不欲为她议亲。”
    糊弄傻子呢。
    通着章红夫,章简已经知道了这几个姑娘的长幼顺序。今天,最小的沈琳瑛都出来了,他怎么有脸说静徽“年纪尚小”?
    是他自己舍不得吧?!
    谁让沈维桢是长兄呢。
    章简心中不高兴,还得笑着同沈维桢寒暄,心里恨死他了,那么好的妹妹怎么不带出来,现在妹妹的腿脚肯定好了,去别的地方不方便,来赴宴还不方便么?
    章红夫说过,静徽姑娘很少出门,这么久了,她肯定心里发闷。
    今天这样的宴席,沈维桢还不让她来,是想把妹妹在府上关一辈子、闷死在家里吗?
    她是妹妹还是囚犯啊!
    恨了一会,章简被母亲章夫人叫去,说是看蜡梅。
    一提到蜡梅,章简更难受了,家中蜡梅最漂亮的那几天,沈维桢说天太冷,妹妹从南方来,畏寒,说什么都不肯带到他家。
    烦死了!
    现在蜡梅渐渐凋谢、枯萎,静徽姑娘再想看,也看不见了。
    说到却没做到,章简总觉得愧对了她。
    ——御史中丞家的蜡梅怎么还开着?
    章简满腹疑惑到了地方,没看到蜡梅,但被稀里糊涂地介绍了姑娘,谁谁家的女儿,秀外慧中,聪明伶俐……
    可惜了,现在他脑子里只有沈静徽,再不能看其他人。
    章夫人很不满意章简的表现,回去路上,埋怨:“你今天怎么像个霜打的茄子?也不和罗五姑娘多说几句话?”
    前段时间,罗夫人悄悄和章夫人讲,说很满意章简,想撮合他与家里的五姑娘,不知章夫人如何想。
    京城中结亲家,高嫁低娶者多。
    罗家近些年虽不算多么显赫,亦是书香世家,家风优良,同沈府十分交好。
    同罗家结亲,也相当于同沈府结好。
    章夫人被罗夫人说得有些意动。
    沈维桢这样的人,同他结盟,要比做他对手好很多。
    满京城人都知道他重义气、爱护弟妹。
    他从不亏待亲近之人。
    章简心一狠,心道沈维桢想多留妹妹几年也不要紧,先把亲事定下。
    再说,筹备婚事也需要时间,今年先定下;沈维桢脸皮再厚、再舍不得,也不好一直留着妹妹,女孩家总要出嫁的——顶多三五年,便能成亲。
    他说:“若是儿子说心中已有姑娘,母亲可愿替孩子去提亲?”
    章夫人意外:“哪家的姑娘?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章简说:“沈家的,沈维桢的妹妹。”
    章夫人笑:“让我猜猜——沈湘玫吧?那孩子不错,但我听说了,她多半要定给御史中丞家的程子曦。他可是你同窗,又是沈维桢从小到大的好友,你未必能争得过人家。”
    章简说:“不是。”
    “那是沈琳瑛?”章夫人说,“年纪是小了些,但聪明漂亮,说话也大方。”
    章简继续摇头。
    章夫人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清醒些!沈宗淑早就定亲了!下年便要完婚,你别做曹孟德之想!”
    “……我心仪的那位姑娘没来,”章简捂着后脑勺,“娘你力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章夫人疑惑:“沈家不就三个姑娘?你看上的是哪个?”
    “……还有个表姑娘。”
    章简说完来龙去脉,如何在沈家偶遇,如何一见倾心;担心影响静徽名声,直接略去之后所有见面。
    他越说越激动,哀求母亲:“娘,替我去提亲吧,这一辈子,若娶不了沈姑娘,我也不会再娶旁人了。”
    章夫人思虑:“若如你所说,只是远房表亲,实在配不上你。”
    “沈维桢很看重她,”章简立刻说,“我打听过了,李夫人想认她做义女,已经向他们族老提过这事,下年就能上族谱了;而且,前些天,沈维桢还给了她三处铺面。”
    章夫人对她身世心有芥蒂,觉得不妥,架不住章简苦求,又听他说沈维桢如何关爱这位表妹,最后无奈叹气:“既然如此,明日我带你去他们府上,送一次年礼吧——未必能成,我没有答应你。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需我看一眼。”
    次日,章家就往沈府送去了年礼。
    以前章家和沈家交情不深,送年礼还是头一遭,李夫人略做思索,就想通了其中关窍,让侍女去告诉三位姑娘一声,都准备好,可能要见客人。
    侍女兰翠请示:“要往藏春坞说一声吗?”
    今日沈维桢不在家中,李夫人记得他先前想早些将沈静徽嫁出去,又是认义女又是上族谱的,还送了铺面。
    章简年龄身份都很合适,说句难听的话,若只是沈府远房表亲,和章家结亲,也是沈静徽运气好、高攀了。
    “去,都去,”李夫人说,“请表姑娘也去看看。”
    章夫人看到阿椿的第一眼,就知道儿子为什么喜欢她了。
    确实是个好姑娘,礼仪也周全,若不是事先知晓,她压根想不到,这竟是上京投奔的远房表姑娘。
    章简忍不住偷看好几次,紧张极了,怕被人发现,闹笑话;可还想看她,期盼她能多看看自己。
    可惜静徽姑娘只看了他一次,很礼貌。
    搞得章简也不得不礼貌了,怕吓到她。
    喝过茶,聊完天,章夫人心中已有了决断。
    章简所言不虚,府上上下没亏待这位表姑娘,单单看那衣服,是云锦裁的,头上金簪坠着几颗大拇指盖大小的鸽血红宝石,还有袍子上坠的白狐毛边,雪白柔顺,竟一丝杂毛都挑不出。
    这位表姑娘必然备受家中宠爱。
    只是不能娇纵了儿子。
    章夫人给了姑娘一人一对手镯,夸赞后,起身告辞。
    章简忍到家中,才火急火燎去问母亲,是否能提亲?明天行吗?若是来不及,后天行不行?
    马上就过年了,干脆在年前就定下。
    章夫人觉得他魔怔了:“身世是差了些,但模样不错。等你过了春闱,若能高中,我便依了你,去沈府提亲。”
    章简高兴,又叹气:“怎么不能明天就春闱!”
    章夫人一巴掌又打在他后脑勺上。
    另一边,沈维桢刚到府上,就听说了今日章家母子来访的消息。
    李夫人高兴地告诉他:“我看章夫人那态度,多半是看上静徽了。哎,静徽这孩子也是命好,那章夫人出了名的脾气好,先前在闺中时就备受称誉。她今日既然来了,想必是知道静徽的身份,并不在意……有这样宽厚的婆母,静徽今后的日子便好过了——嗯?维桢,你怎么了?”
    她发现沈维桢一脸阴沉。
    “章简呢?”沈维桢问,“他什么反应?”
    李夫人想一想那画面,忍俊不禁:“频频偷看静徽,静徽向他行礼时唤了一声哥哥,他就手忙脚乱,差点打翻茶盏呢。”
    沈维桢冷冷说:“毫无规矩,不成体统。”
    “你呀,”李夫人说,“你不懂,男子若是遇到心爱的女子,总会情难自禁,偶尔失礼也无伤大雅。”
    沈维桢说:“我妹妹和他面也没见过两次,他怎么就心爱了?可见不过是见色起意。”
    李夫人说:“维桢。”
    “嗯?”
    “章简是你朋友吧?”李夫人奇怪,“你先前不还夸赞过他侠义么?”
    “为人兄弟、朋友,与为人夫,都不同,”沈维桢说,“他是好的朋友,未必能是好的丈夫。”
    李夫人点头:“我明白,就像你这样,是好的兄长,也未必是好的丈夫——你这般挑剔,将来哪个女子肯嫁给你!”
    指责后,李夫人又说:“老祖宗也觉得章简不错,他父亲一房妾室都没有,为官素有正直之名,母亲宽厚仁慈,家中几个兄弟姐妹互相关爱,我看章简那孩子也很喜欢静徽。这是一段金玉良缘啊,若是错过了,可就不好再寻来。”
    沈维桢说:“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不必急于一时。”
    李夫人习惯了他这样,知道他认定的主意,轻易不能更改。
    只是不知怎么,好端端的,夸过的好同窗变成了“毫无规矩、见色起意”;
    着急要嫁出去的妹妹,又成了“不必急于一时”。
    “不少人家盯着章简,”李夫人提醒,“我看你妹妹也很喜欢他——”
    沈维桢脸色很差:“静徽说喜欢他?”
    她胆子这么大?
    忘了。
    她胆子一直不小。
    “那倒没有,”李夫人说,“章夫人送了她一对镯子,适才请安时,我看她还戴着呢。若非喜欢,怎么会一直戴在身上呢?”
    沈维桢说:“或许她只是喜欢镯子,静徽还小,能懂什么弯弯绕绕?还是小姑娘呢,只是喜欢漂亮的首饰而已。”
    李夫人说:“快快出去吧!和你说话真让人生气。”
    出了玉华院,沈维桢大步往仁寿堂中去,心情差到极点。
    叶青说:“罗大公子下午送了拜帖,说——”
    “不去,”沈维桢没听完,直接说,“替我拒了。”
    真是没用的东西。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回到仁寿堂中,沈维桢没有去书房。
    今夜无落雪,月光皎皎,庭院中的白雪留出大半观赏,只清扫出供行走的小路。也因一直留着雪,气温比别处低些,院中蜡梅尚幽幽开放,清香四溢。
    他在廊下站了站,吩咐荷露:“去告诉藏春坞那边,就说我今日头疼,想吃些酸的,表姑娘上次送的青梅干不错,问还有没有。”
    停了一下,又嘱托:“去提一盏大些的琉璃灯,若是表姑娘亲自来送,你将路照清楚,别让她跌着。”
    荷露明白了。
    ——要让表姑娘亲自送青梅干。
    大爷之心不在青梅干,而在表姑娘也。
    阿椿起初没想亲自去送。
    她现在懂规矩了,知道夜间去兄长院子不合适,可荷露将沈维桢头疼描绘得那般严重,阿椿为难,觉得不去探望又不行。
    毕竟哥哥待她这么好。
    他生病了,她不去看看,怎么能行。
    今日章简上门,章夫人送她东西,多半也是哥哥之前说过的。
    她肯定不能辜负哥哥的好意。
    而且,章简确实不错,好看,有钱;他母亲也很好,知道她的身份,还一直夸她呢。
    见他们母子相处,章府的规矩肯定不多。
    为了感谢哥哥给她精心挑选的这一门亲事,阿椿决定,要去看看他。
    不仅自己去,还要叫上其他兄弟姐妹们,大家一同去探望。
    于是,仁寿堂中,沈维桢看到了所有弟弟妹妹们。
    就连生病的沈文焕,也一边咳嗽一边关切地问,大哥哥是哪里不适?
    沈维桢盯着站在末尾的阿椿:“许是探访大师时被风吹到了,不打紧。”
    弟弟妹妹们都来了,不能赶走,都是一番心意。
    沈维桢命小厨房去熬煮些驱寒甜汤,又请他们去了厢房,围炉聊天。
    阿椿清楚看见沈维桢的神色,发现他不太高兴,暗暗松口气。
    真好,哥哥还有空生气呢,看来生的病不严重。
    就是不知道谁犯了错、惹哥哥生气。
    真坏。
    怎么能气一个病人呢?
    阿椿心中谴责。
    甜汤端上来,阿椿拿起调羹,还没尝上一口,听见沈维桢点名:“沈静徽,你出来。”
    阿椿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次被他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坏了,那个惹他生气的人……不会是自己吧?
    可她最近规规矩矩的、什么错都没犯啊。
    都很少派小厮出门买零嘴了。
    放下调羹,在兄弟姐妹们的同情注视下,她跟着沈维桢走出房门。
    沈继昌疑惑:“奇怪,怎么大哥哥总叫静徽出去说话?”
    沈宗淑担忧:“别是表姑母有什么事吧?”
    沈湘玫心有戚戚焉:“这些时日,哥哥一直在训斥静徽,都没时间训斥我们了——可怜的静徽啊。”
    沈琳瑛同情:“不对,静徽这些天一点错都没犯啊!夫子们都夸她进步很快——大哥哥对她未免太严厉了。”
    沈文焕捂着手帕:“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元杰放下空碗:“好吃好吃,真好吃!荷露姐姐,可以再给我盛一碗吗?”
    沈维桢走进书房,身后脚步声停了,他回头,看见阿椿站在门口。
    沈维桢做了个手势:“进来。”
    阿椿站在门口:“兄长的书房,不是我能随便进的。”
    “那日你抱着食盒闯进来时,怎么不说这话?”沈维桢说,“过来,别让我再说一遍。”
    阿椿迟疑地进去了。
    沈维桢将门关上。
    她不安后退一步。
    哥哥靠得有些近了。
    他今天吃酒了吗?
    沈维桢垂着眼,看到阿椿手腕上的镯子,成色不错,却也不算珍品。
    他先前送她那么多好镯子,哪一样不比这对好?也没见她这样戴着。
    还是年纪小,傻乎乎,分不清东西好坏。
    没关系,以后多给她好东西,见得多了,也就能分得清。
    ——不,或许正是没见过差的,才会觉得新鲜、稀罕。
    正如人看多了富贵牡丹,反而会觉得田间埂头的黄色小野花更有趣味些。
    想到这里,沈维桢消了气。
    也是,怪她做什么,她能懂什么。
    “哥哥,”阿椿开口,她发自内心地感谢,“多谢哥哥替我找的这份好姻缘,如此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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