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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确实有关系。”林夕月自言道：“你们省可能是第一次跟万城建设有限公司接触，以前他们的手没有伸到金州省，但是不代表他们的手没有伸到别的省，他们能在冀省和豫省承接下物流中心的项目，说明也是打通了当地领导关系的，除了这两个省，他们肯定也在发展别的省关系，比如……”
林夕月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她觉得以秦峰的脑子，肯定是能猜到的。
“比如你们汉东省！”秦峰一针见血的说道，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林夕月指的绝对不是他们金州省，他们明显是第一次跟万城建设有限公司合作，所以林夕月给他打电话，特意提到这些事，大概率指的是汉东省，只有跟汉东省原本的某些工作有关系，才能解释林夕月为什么会了解这么多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的相关情况，这些想必都是有原因的。
“是，他们在汉东省早就有关系了，庞书记还在金州省当省长的时候，人家就已经在汉东省承接了大的工程项目，修建了新区的交通主干道，一个世纪广场，还有一条地铁线，刚完工那几年还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路修的质量很差，后面财政又花钱补救了好几次，最严重的是去年，有车辆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路面直接塌陷了，车辆自己掉了下去，类似的事，在不同路段发生过两次，都被人拍成视频发网上了，影响非常不好……”手机里，林夕月跟秦峰说起了汉东省的情况。
万城建设有限公司主营业务就是工程项目，最早是在京城拿项目，后来关系铺开了，别的省份有大项目，他们也要想法设法的挤进来，只要能拿下来项目，后面怎么建设都好说，大不了再从当地找分包商，反正钱不会少赚，所以人家在汉东省做过项目，秦峰并没有很惊讶。
“说到底，还是偷工减料，工程质量存在一定问题，当时看不出来什么，过了质保期，问题就一点点暴露出来了，路都能塌陷，他们修的什么破路。”秦峰对此也很无语，这些抠出来的钱，恐怕有相当一部分被他们拿去行贿打点关系了。
“不仅他们修的路，他们建设的世纪广场和地铁线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问题……”林夕月继续透露着内情。
她也没有展开跟秦峰说太多细节，只是强调了一些已经发生的重要问题，比如世纪广场地面回填土压实度不足，铺装沉降、开裂，喷泉区积水，下沉广场局部塌陷，还有地铁线路的防水层也出现了问题，周边道路回填用了不少建筑垃圾，根本不符合建设标准，这些都是最近两年已经出现的情况，引起了汉东省政府高度重视。
“后续怎么处理的？你们省相关部门没有再找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秦峰追问道。
“质保期都过了，他们才不管，相关部门找他们，人家说可以维修，但是他们公司要钱，报价还挺高，说到底最后还是政府再继续出钱给他们收拾工程上的烂摊子，他们只会往外推脱，说是地下水位异常，设计抗浮不足，重载交通多，地下管线复杂老化，地质疏松，他们找的理由可多了，反正都是客观原因，要么就是设计的问题，反正就是不承认是他们施工的责任……”林夕月忍不住吐槽道。
她跟秦峰说着万城建设有限公司有多么死皮赖脸，关键是人家对外把承接的项目美化成人家公司的业绩，宣传他们公司接过多少工程，实力有多雄厚，甲方要是光看表面，还真会觉得万城建设有限公司很有实力和工程经验，可稍微了解下内幕，就会发现他们这家公司空有其表，豆腐渣工程没少干，偷工减料是常态，后期出问题就靠关系摆平，靠保护伞压审计和相关部门，事情只要没有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往往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秦峰听林夕月说完，对此倒也没有很惊讶，别说这些企业甩锅了，就是政府领导干部之间经办一些工作，最后出了问题还会习惯性将责任推给别人呢，这些公司老板一旦眼里只剩下钱，只会更加不择手段的压低建设成本，看样子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的发家史不堪入目，劣迹斑斑，从冀省到豫省，再到汉东省，他们在工程上出现的问题，不是偶然失误，而是干什么项目都在暗中搞了不少小动作，否则林夕月不可能打探到他们公司这么多负面影响。
要是林夕月不跟他说这些，秦峰单从表面来看万城建设有限公司很难了解到这些内幕，甚至在林夕月告诉他之前，他以为万城建设有限公司会很有工程经验，毕竟都已经建完两个物流中心了，现在看来经验是有，但并不是好的方面，而是在背后偷工减料，节省工程成本，推卸责任的经验很丰富，果然这些公司对外宣传都喜欢夸大其词。
不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秦峰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万城建设有限公司明显太过分了，把自己公司包装的令人厌恶。
“夕月，那出现的这些问题，汉东省后面怎么处理的?”秦峰关心道：“领导难道不急眼?”换作他是领导，肯定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林夕月叹了口气：“最开始是前年，他们在我们省修的地铁线出了点事，我听说是导轨的质量问题，有隐患，所以后来不得不限速了一段时间，当时庞书记就有些不满了，让相关部门去查，结果发现是导轨质量问题，好像是检测没过关，以次充好，跟政府招标采购要求的品牌和工艺不能完全对上，我猜应该是贴牌的山寨货。”
“当时相关部门找他们公司，他们不承认，你也知道工程完工以后，过个三、五年，施工方耍赖的事不在少数，这件事将一直被拖着，但是地铁不能一直限速，隐患得解决，那关系到老百姓的安全，所以只能是政府出钱先把问题解决了，但问题解决了，万城建设有限公司就更不会承认他们的问题了。”
“庞书记对此很生气，当时想彻查一下这个项目，不过后来我听说有其他省委领导私下找了庞书记沟通，应该是万城建设有限公司害怕了，找领导帮他们说情了，这件事就暂时搁置了。”
“你也知道全国各个省，省委领导之间关系都是很微妙的，庞书记那么忙，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揪着不放……”
林夕月跟秦峰说话还是比较随意的，她原本没关注过这些事，直到去年的年初，万城建设有限公司承接过的世纪广场也出了工程质量问题，这次相关部门找他们，他们可能也担心影响不好，就花钱派人修补下沉广场局部塌陷的问题。
“我不知道这么点小事，庞书记是不是知道，也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毕竟他们也算返工修了，真正把领导惹火的是去年下半年发生了交通路面塌陷的事。”
“我刚刚跟你提过，如果就发生一次也就罢了，还可以归结为一些土地等客观原因，可先后在相邻道路上发生了两次。”
林夕月补充道：“老百姓开车等红绿灯，车子直接陷进去了，被人拍成视频发到了网上，下面一大堆人评论说豆腐渣工程，指责汉东省政府不作为。”
“庞书记特别愤怒，追问新区的交通主干道是谁施工的，结果发现承包方又是万城建设有限公司，而且在塌陷的路面下面发现了一些建筑垃圾，明显是当初回填工程没有做好。”
“在这些隐秘工程上，他们公司肯定偷工减料了，前两年可能只是道路不平之类的小问题，时间长了就容易出现其他难以预料的问题，这件事对汉东省影响不太好。”
“政府当时为了平息舆论，只能紧急对外发表声明说是地质疏松，路面出现了下沉，并且相关部门连夜进行了修补，第二天就恢复正常了，后来没过几天，网上也就没什么热度了。”
听林夕月说到这里，秦峰跟着追问道：“难道又不了了之了？你们省没有去找万城建设有限公司索赔吗？如果是施工的问题，应该他们出钱才对，甚至追究他们责任，我觉得都不过分。”
秦峰觉得前前后后三个工程全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施工方都是万城建设有限公司，虽然还没有发生对老百姓造成人身伤害的事件，但这些工程的隐患却都是实际存在的，换作他是领导，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否则岂不是对万城这种黑心建筑商的纵容。
“索赔?我最初也这么想的，可是这次庞书记压根没有再让相关部门找他们，路塌了，省里修完了，这件事在外人眼里就结束了，领导压根没再提过，陆县长，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林夕月冷笑了一声。
秦峰只是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林夕月是什么意思。
领导如果当众发火了，代表这件事还有得商量，最起码还有余地，但是领导要是屁都不放一个，甚至都不需要万城公司派人来修路了，那就要小心了，说明领导是真的生气了，并且心里非常不满。
这个时候领导之所以不管不问，实际上是一种假象，是做给外人看的，避免万城公司再找关系来说清，同时也是为了麻痹万城公司，避免他们察觉到异样。
“我明白庞书记这么做的意思，不过万城公司不可能不知道汉东省发生的事，他们承接的工程为什么出问题，他们心知肚明，领导要是表现的过于平静，不跟他们计较，他们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秦峰有些担心道。
庞勇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背地里让纪委去彻查这三个工程贪污腐败的事，秦峰现在也是基层领导，多少能猜到庞勇的心思。
可是他都能猜到，万城公司和他们的保护伞难道猜不到?就算不能确认庞勇的心思，但多少也能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他们不可能不采取一些应对措施。
林夕月闻言，有些意外，压根没想到秦峰能想到这一层，秦峰心思缜密的程度令她打心底里佩服。
“你说的不错，他们确实有所行动，越平静越容易出事，他们也担心，所以最先用的小动作是拉拢庞书记，这也是工程项目上最常用的手段。”林夕月透露道：“他们找了汉东省委领导帮忙牵头，组织了一个饭局，具体是谁，我就不方便说了，总之庞书记出席了，跟他们一起吃饭了。”
“万城公司的老板边庆军去了，还有一个人也去了，你猜猜是谁?看看你能不能想到。”林夕月卖了个关子，她既然这么问，这个人秦峰肯定是听说过的，而且刚刚秦峰还跟她提到过。
秦峰反应极快，不假思索的问道：“夕月，你说的该不会是戴省长的大哥戴弘博吧?”
林夕月愣了下，笑了笑：“我还真不能再用老眼光看你了，现在你脑子转的太快了，果然阅历上来，经历的事情多了，思维确实越来越敏捷了，竟然被你一下子猜中了。”
秦峰苦笑道：“你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实除了戴弘博，我也想不到别人，据我了解到的小道消息，戴弘博跟边庆军是同学，戴弘博又有戴家当靠山，庞书记肯定知道戴家。”
“不管怎么说，戴家老爷子也是当过部级领导的人，人脉关系广，边庆军要是跟庞书记吃饭，肯定会喊上戴弘博作陪，他同时也是为了请戴弘博帮忙拉近跟庞书记的关系，庞书记再不济也得给戴弘博一点面子，再加上他还找了你们省委的其他领导沟通，也算是花了不少心思找人帮忙……”
秦峰心里很清楚，戴弘博跟边庆军肯定是穿一条裤子的人，只是有些工程项目，戴弘博的公司不方便直接承接，所以找关系，让边庆军的公司中标赚钱，然后他们之间再利益输送，这些即便都没有证据，秦峰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要是没有任何好处，戴弘博怎么可能出面帮边庆军。
“你猜的没错，他们就是这个心思，说白了就是拿这个饭局来试探下庞书记的反应。”林夕月表示道。
“那庞书记怎么应对的？”秦峰关心道。
他也是想学习下领导处理这些事情的方式，毕竟领导不可能当众跟这些人翻脸，而且庞勇既然去了，肯定是有自己想法的。
“庞书记在酒桌上当场发火了，把边庆军骂了一顿，说他们公司干的工程质量不行，不止一个项目出问题，最后还推卸责任……”林夕月透露了下过程。
庞勇是省委书记，他在饭桌上发火，别人只能硬着头皮挨骂，边庆军也不敢反驳，一个劲的道歉。
戴弘博在饭桌上自然找准机会帮边庆军说了几句话，其他作陪的人也都象征性的说了几句，算是缓和了下气氛。
等庞勇训斥完了，双方自然也得谈谈后面该怎么解决。
边庆军也提出了自己派人花钱整改项目出现的问题，但被庞勇拒绝了，交给万城公司整改，他已经不放心了。
庞勇也懒得跟边庆军绕弯子，让万城公司直接出钱，并且开口就要了三千万项目赔偿款，要求边庆军跟金州省的相关部门对接，按照合同约定的追责赔偿条款，签订新的协议，并把钱打过来，工程整改的事就算结束。
秦峰听到这里，吓了一跳：“三千万?这么多?”他没想到庞勇会狮子大开口，而且上来就要钱。
“多吗?”林夕月撇撇嘴道：“庞书记后来都后悔了，觉得自己要少了，这三个项目加起来，施工总金额好几个亿呢，他们肯定赚了很多钱，现在只是让他们吐出来三千万，够便宜他们了。”
“领导为什么觉得要少了?这三千万，他们最后给了吗？”秦峰马上追问道，很想知道结果。
林夕月这个电话，确实把他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
林夕月也没有再卖关子，笑着开口道：“给了，边庆军在饭桌上倒了一堆苦水，喝了不少酒，最后还是咬牙答应掏钱，春节前就跟我们省里负责的部门签了协议，春节后，那三千万就分了几笔，已经陆续到账了。”
“至于庞书记为什么后悔要少了，是后来才发现万城建设有限公司在汉东省其他的地级市也承接过工程项目，时间更早，前前后后总共中标了汉东省六个大项目呢，并不止庞书记最初知道的那三个，所以领导说三千万还是要少了，他们能给三千万，六千万肯定也能给。”
“只不过领导已经开口了，就不好再反悔多要，三千万也就那样了。”
林夕月很清楚这当中的细节，全都告诉了秦峰。
秦峰惊讶之余，继续问道：“后来呢，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庞书记不追究了?我觉得不太可能吧，领导是不是故意在用这种方式麻痹他们？”
“要是庞书记态度冷漠，什么都不要，甚至不跟他们吃饭，反倒显得这件事完全没得商量，领导只有开口让他们赔钱，他们才会觉得领导有所要求，领导有要求就代表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他们把钱拿出来也是为了平事，拉拢庞书记，不然庞书记往下彻查，免得事情被闹大……”
秦峰一针见血的说着自己的分析和猜测，他现在很擅长通过领导的一言一行来揣摩领导的想法。
庞勇在金州省当过省长，他清楚庞勇的为人，庞勇不可能跟边庆军和戴弘博这些人同穿一条裤子，更不可能包庇他们可能在工程上的违法行为。
所以即便庞勇问边庆军要了三千万，秦峰也依旧认为庞勇不会跟这些人同流合污，绝对不会因为拿了这三千万，就对他们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很可能是庞勇基于汉东省的局势或者说是戴弘博和边庆军等人的后台，被迫采取的缓兵之计，这种可能性很大。
因为这三千万不是进了庞勇的私人腰包，而是直接进了省财政的账号，对公转账流程合规，完全跟受贿无关，庞勇公对公，出面帮汉东省讨要了一笔钱，这些人没有庞勇的把柄，这种情况下，只要庞勇想，他可以继续做很多事，甚至接着往下彻查。
不过庞勇到底会怎么做，秦峰也不清楚，但领导肯定是有后手的，能坐到省委书记位子上的人，站的高度，考虑问题的角度和深度，也就是所谓的大局观跟他们不一样，秦峰也不敢随便下结论。
手机那头，林夕月听秦峰说完这番话，内心别提多震惊了，这是她本来想告诉秦峰的，结果秦峰竟然根据她刚才的只言片语，猜了出来，林夕月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峰见状，无奈道：“夕月，你笑什么？难道我刚刚分析的不对？庞书记不是这么想的?”
“我笑你现在心眼子真多，越来越懂得揣摩领导的心思了，不过这是好事，你已经会用领导思维来考虑问题了，果然当了县领导以后，你进步还是很明显的。”林夕月真心称赞道，同时也格外欣慰，曾经在方水乡那个做事莽撞，有点认死理的一根筋青年，如今终于开始一步步成长为了她期待的样子。
“你快别夸我了，我就是瞎猜的，我一个处级干部，在部级领导面前算狗屁领导。”秦峰摇头苦笑道，他觉得林夕月现在至少也是副厅级了，反正肯定比他级别高，只是林夕月不喜欢跟他聊这些罢了。
“你快别谦虚了，谦虚过头就是骄傲了。”林夕月挖苦道。
这时，秦峰忍不住说道：“对了，夕月，你现在到底在汉东省哪个部门工作啊?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今晚林夕月跟他说的事，一般干部根本不可能了解这么多细节，所以这当中一定有什么是林夕月还没有告诉他的，秦峰这么问，就想知道林夕月到底想干什么，跟他打电话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