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0371章巷子深处有人(第1/2页)
巴刀鱼的清汤面,让整条巷子活了过来。
这话不算夸张。那天凌晨他重开炉灶之后,巷子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先是对面筒子楼三楼的窗户,然后是隔壁修车铺的卷帘门,再然后是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路灯——那盏灯坏了大半年,物业说修一直没修,那天晚上它自己亮了。
当然不是自己亮的。是修车的陈师傅喝了巴刀鱼的汤,回家翻出工具,搬了梯子,把那盏灯修好了。
“老陈,你吃错药了?大半夜修路灯?”隔壁有人喊。
陈师傅骑在梯子上,叼着螺丝刀,含含糊糊地回了句:“吃了碗面。欠人家一碗面的情,不还睡不着。”
巴刀鱼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子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灯,没说话。酸菜汤蹲在他旁边,端着碗还在喝汤,喝一口咂一下嘴,喝一口叹一口气。
“老巴,你这面里头到底放了什么?”
“盐。酱油。葱花。没了。”
“不可能。”酸菜汤把碗底舔干净,抬头看他,“我这人你是知道的,我爸走了以后,我这辈子没哭过。刚才在那栋破楼里,我他妈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哭得跟个傻逼似的。”
巴刀鱼拿过他手里的空碗,转身进厨房,又盛了一碗递给他。
“再喝一碗。”
“干嘛?”
“欠你爸的,喝完这碗,就还了。”
酸菜汤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的东西。
娃娃鱼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个本子。“巴老板,今晚一共来了多少人?”
巴刀鱼看了一眼灶台上剩下的小半锅汤。“面用完了,汤还剩三碗的量。来了多少你数不过来?”
“数不了了。”娃娃鱼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上头密密麻麻画满了正字,一个正字五个人,画了快两页,画到最后几个正字的时候笔迹都歪了,显然是困得不行了。“从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四个小时,来了——”她低头数了数,“八十七个。”
“八十七个。”巴刀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条巷子,加上两边的筒子楼,住的人不超过三百口。凌晨两点到六点,不是饭点,不是白天,他连吆喝都没吆喝一声。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他在做面的?
“味道。”娃娃鱼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你的面,香味飘了整条巷子。我那屋关着窗都闻到了。不是油烟味,是那种……”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是那种让人觉得饿了很久忽然闻到饭香的味道。”
“别说了。”酸菜汤放下碗,“我又饿了。”
巴刀鱼走到店门口,看着天亮以后慢慢热闹起来的巷子。早市开了,卖菜的大妈在巷口支起了摊,修鞋的老孙头蹲在墙根晒太阳,几个小孩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过,其中一个跑到巴氏小厨门口,停住脚,仰头看他。
“叔叔,昨晚的面还有吗?”
“没有了。”巴刀鱼蹲下来,跟小孩平视,“你想吃?”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我。是我奶奶。她昨晚闻到你家的味道,说想了一晚上。她说是她小时候吃的面的味道。她说——她妈妈小时候给她做过那样的面。”
巴刀鱼沉默了一瞬。他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
“老巴,不是没有面了吗?”酸菜汤问。
“再揉。”
巴刀鱼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揉。他的手法不快,但每一掌都带着某种韵律,像是揉进去的不只是水,还有别的什么。酸菜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袖口在微微抖动。
不是手在抖。是袖子。
确切地说,是袖子底下的皮肤。巴刀鱼的小臂上,隐隐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极细的纹身,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老巴,你的手——”
“没事。”巴刀鱼打断他,“上次在筒子楼里用了一次‘忆亲面’,这玩意就跟活了一样,时不时冒出来亮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
巴刀鱼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些金色纹路已经退了大半,只剩手腕上一圈,像是戴了一只极细的金镯子。
“师父说,这叫‘厨纹’。上古厨神的传承者,每悟出一道菜的真义,身上就会多一道纹路。”他顿了顿,“他说一般来说,传承者要学个三五年,才能悟出第一道纹。我用了三天。”
酸菜汤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真牛逼”,又觉得这话太轻了。他想说“你这传承也太快了”,又觉得在巴刀鱼面前说“快”这个字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人来巷子三年,每天站在灶台前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还长。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他练刀工练到手指缠满创可贴;别人不知道的时候,他为了调一味汤底,尝了四十几种搭配,尝到舌头麻木连白开水都分不出冷热。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酸菜汤问。
“黄片姜。”巴刀鱼说,“还有你们。”
“食魇教呢?”
巴刀鱼把面团啪地摔在案板上。“应该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上次来的就不是一个熬汤的怨灵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酸菜汤听得出来,这里头藏着一丝极深的警惕。巴刀鱼这个人,越是紧张的时候,话说得越平淡。他想起筒子楼里那个水汽女人说过的话——“等了三天。”三天前,正好是巴氏小厨被砸的日子。而那三天里,巴刀鱼没开店,灶台却被怨灵占了,熬了一锅用整条巷子怨气做汤底的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砸店的人,知道巴刀鱼的灶台有玄力。不仅知道,还故意把他支开,好让怨灵占灶熬汤。这件事细思极恐——因为知道巴刀鱼灶台有玄力的人,整个都市玄厨协会里都不超过五个。
酸菜汤想到这里,后背又开始发凉。
“老巴,你说那个帮怨灵收集怨气的人——”
“查到了。”
酸菜汤猛地转头。娃娃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的表情很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就刚才。”娃娃鱼把纸条递给巴刀鱼,“上次在筒子楼,那个水汽女人消散的时候,我在她的记忆残片里读到过一个名字。很模糊,只有一瞬间,我当时没太在意。但昨晚,我在帮忙统计食客名单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巴刀鱼展开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贾贵仁。
“贾贵仁?”酸菜汤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巷口那个收废品的。”巴刀鱼说,“戴眼镜,个子不高,见人就笑。”
“他?!”酸菜汤差点跳起来,“他不是……他不是上个月还来店里吃过饭吗?你还给他多加了一个荷包蛋,说他一个人养三个孩子不容易!”
“对。”
“你给他加蛋,他帮你熬怨气汤?”
巴刀鱼没说话。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解下围裙挂在门后,走出店门。
“老巴你去哪儿?!”
“收废品。”
巷口的废品收购站是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成捆的纸板和几袋子塑料瓶,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霉纸混合的味道。巴刀鱼走进去的时候,贾贵仁正蹲在地上分类易拉罐。他看见巴刀鱼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巴老板!稀客稀客,你怎么来了?有废品要卖?”
巴刀鱼看着他。这个人四十出头,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指上全是老茧和伤口。他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到你不会对他产生任何怀疑。但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1章巷子深处有人(第2/2页)
巴刀鱼的鼻子从来不会出错。
那股味道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到——是怨气。不是筒子楼里那种浓郁得呛人的怨气,而是一种在怨气里泡了很久之后,浸进皮肤、渗进衣服纤维里的味道。就像一个人常年在烧烤摊上待着,就算不撒孜然,身上也总有一股孜然味。
“贾师傅,上个月你来我店里吃饭,我给你多加了一个荷包蛋。”巴刀鱼在他面前蹲下来,“你还记不记得?”
贾贵仁的笑容僵了一下。“记……记得。巴老板心好,我一直记着呢。”
“那天你吃完面,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巴老板,你这灶台,真暖和。’”
“是……是说过。”
“一般人吃了面,会夸面好吃。但你夸的是灶台。”巴刀鱼看着他的眼睛,“贾师傅,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那口灶不对劲的?”
贾贵仁的笑容没有消失。它像一幅被慢慢撕掉的面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褪色。先是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是眼角的笑纹逐渐被抹平,最后连瞳孔里的光都变了——那不是忽然的转变,而是一种慢慢卸下伪装的过程,像一个演员在谢幕之后回到化妆间,对着镜子卸妆,一层一层地把不属于自己的脸谱擦掉。
“三个月前。”他站起来,把手里捏扁的易拉罐扔进麻袋。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那天我收工晚了,路过你店门口,灶台里的火还亮着。你不在,门锁着,但我能感觉到——你那口灶,它能烧的不只是煤气。”
“所以你盯上了我的灶台。”
“不是我盯上的。”贾贵仁推了推眼镜,“是有人告诉我的。他们说你那口灶是上古厨神的遗物,可以烹饪任何食材。我一直觉得这个说法太夸张了,直到上个月你给我加了一个荷包蛋——我发现,那个蛋吃下去以后,那些不好的回忆忽然没那么难受了。我当时就在想,这口灶,要是反过来用,是不是也能把别人的痛苦熬成汤。”
他转过身,看着巴刀鱼,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收废品师傅,而是一个饿了太久、终于不再伪装饥饿的人。
“巴老板,你知不知道这条巷子里有多少痛苦?我在这里收了六年废品,每天都有人来卖东西——被裁员的卖奖杯,交不起学费的卖课本,欠了赌债的卖老婆的首饰。他们卖的不是废品,是自尊。六年了,我每天都在闻这些味道。你跟我说怨气?这条巷子本身就是一个熬了六十年的大砂锅。”
“所以你就替食魇教做事。”
贾贵仁沉默了一瞬。“他们给钱。三个孩子要上学。”
“你三个孩子知道你供他们上学的钱,是拿街坊邻居的痛苦换来的吗?”
贾贵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巴刀鱼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挣扎,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麻木,像一个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已经不觉得黑暗有什么不对。他想起了母亲的话——“第一碗要给饿着肚子的人。”贾贵仁也算是饿着肚子的人,只不过他吃错了东西。有些饿,不是肚子的饿;有些饭,吃下去只能让人更饿。
“贾师傅。上次那碗面,你还欠我一个荷包蛋。”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鸡蛋。这枚蛋是什么时候揣进兜里的,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总觉得来这一趟怕是没什么好事,提前带了个蛋,道理上说不通,但直觉叫他带上。
他把蛋磕在旁边的铁架子上,蛋液悬在掌心上方,被一团极淡的金光托着,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这枚蛋,不是用怨气煎的。是用我自己的厨心煎的。吃了它,你会想起你第一次抱着大丫二丫三丫时的感觉——不是痛苦,不是压力,是那三个小生命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你时的模样。”
金色的蛋液在半空中自己摊开、翻面、凝结,化作一枚荷包蛋的形态落进他掌心。金光映在贾贵仁脸上,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巴老板……”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纹,“我回不了头了。食魇教的人控制着我——他们在我身上种了‘食魇印’,我要是背叛他们,这东西会反噬,我会——”
“食魇印在哪儿?”
贾贵仁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子。他的小臂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印记,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像一条活的蚂蟥。
巴刀鱼看了一眼,伸手按住那块印记。他手臂上的金色厨纹骤然大亮,金光沿着他的指尖涌向那块黑色印记。食魇印发出一声尖叫——不是贾贵仁的尖叫,是印记本身在尖叫。那声音尖细得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板,铁皮棚子里堆积的纸板都在跟着嗡嗡作响。
“忍着点。”
巴刀鱼五指猛地收紧。金光像一锅滚油泼进了冷水里,噼里啪啦地炸开。黑色印记在金光中剧烈挣扎,蠕动,收缩,最后化作一缕黑烟从贾贵仁的皮肤里被逼了出来。他手臂上的皮肤留下了一块浅红色的疤,但印记本身已经不在了。
贾贵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块被食魇印盘踞了半年的地方只余一片干干净净的疤,干干净净的——他几乎忘了自己的手臂原本是什么样子。
“巴老板……”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要说很多话,到头来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别跟我说。”巴刀鱼把他拽起来,“去巷子里,挨家挨户说。”
贾贵仁站在那间堆满废品的铁皮棚子里,站了很久。他把黑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仔细擦了一遍镜片,又戴回去。然后他走出废品收购站,走进了巷子。
巴刀鱼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两手插在围裙兜里。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青石板上。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修自行车,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呼噜噜地喝粥。所有人都认识贾贵仁——这个见人就笑的收废品师傅,这个一个人拉扯三个女儿的父亲,这个在巷子里住了六年的老邻居。他们还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但巴刀鱼知道——这条巷子就要知道一件事了,一件不太好看的事。但知道以后,他们大概也会同时知道另一件——
巷子深处有人。不只是做面的那一个,还有知道错了愿意回头的那一个。
有人骂,有人沉默,有人摔了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但也有人搬了把凳子放在门口,说了声“老贾你坐”,里头灶上正好熬着一锅粥。
巴刀鱼站在巷子中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去听那些细节,他只是站在那儿,闻着这条巷子的味道。油漆味散了,馊味也散了,剩下的只有早市的葱花、晾晒的棉被、老槐树分泌的树胶,还有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的粥香。
他转身走回巴氏小厨,系上围裙,开始揉今天早上的第二批面。
酸菜汤蹲在门口磨刀,头也不抬地问了句:“老巴,那个帮怨灵的人,抓到了?”
“不是抓到的。”巴刀鱼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的一声,面粉扬起来,在晨光里像金色的雪,“是自己走出来的。”
酸菜汤磨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嚓嚓嚓的声响像在嚼着什么沉默的肯定。娃娃鱼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看巷子里越来越多的晨光,忽然在账本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人在,巷在。”
写完她觉得有点矫情,想划掉。笔尖点在上面悬了好一阵子,终究没舍得划。
灶台上的水又开了。热气升起来,和晨光搅在一起,把巴氏小厨的招牌照得亮堂堂的。巷子深处有狗在叫,有小孩在跑,有修鞋的老孙头扯着嗓子跟买菜的大妈拌嘴。
市井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永远煮不开、但也永远不会凉的老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