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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言赶在她掏钱的前一刻开口：“阿嬷，我这里的蛋快卖完了，那边有卖三文一个的，您要不去看看？”
老婆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确摆着一个卖鸡蛋的小摊，只是摊前的客人寥寥无几。“我……我还是想买你家的。”她犹豫片刻，声音更轻了，轻到唐言如果不刻意凑近些，根本听不清楚，“我孙子病了，郎中说怕是活不过冬天了。他以前就爱吃鸡蛋，一顿总要吃上一个才高兴。”
唐言的手顿了一下，就连忙着数钱的水云也停下了动作。“您儿子呢？”
老婆婆的皱纹挤在一起，她像是要笑的，眼泪却不由分说地淌出来，一颗颗地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往下掉。“他犯了事，被抓进监牢里，原本下个月就能放出来了……”
“她儿子死了。”后面终于有乡亲看不下去了，帮着解释道，“他在大牢里染上了鼠疫，官差也不管，尸梯就扔在义庄里，前几天发的丧。”
那人说完，客人中有几个人也忍不住劝道：“老嬷，你去买那三文一个的鸡蛋，你孙子照样也能吃，何苦多花这份钱呢？”
紧接着，便有人应和道：“是啊，你们家买棺材的钱都是把儿媳嫁出去换的，那还是口薄皮棺材。剩下的钱还得给你孙子看病呢。”
“不看了，要死的人还看什么病？”老婆婆将这句话说出口，几乎耗尽了她努力维持的体面。她脚下一软就要坐倒在地上，好在身后有人及时扶了一把。
她的声音比先前大了几分，却显得有气无力：“道长，他们说你这蛋包治百病，老婆子我就试试。要能治好他，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要治不好……那也怪我孙儿命不好，就当是最后给他吃顿好的。”
所谓“吃顿好的”，就是买了一枚比以前稍大一点的鸡蛋，仅此而已。
周围安静了一瞬，那些刚才还在抢着买鸡蛋的人不自觉地静下来了。他们在等，等一个人站出来提出解决方案。或是帮她付了这份钱，或是等唐言开口免了这一单。
唐言站在牛车旁，攥着草绳的手微微收紧了。她当然清楚这些人是什么打算，也知道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未来将会面对什么。
可她此刻心中想的却不是利益得失，她只是想起了一件事。也许在当事人看来，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记得。
那时候唐言还小，生在潮汕的大山里，也长在山里。
她自幼安身的寨子在山沟里，出去一趟要走四五十里的山路，父母进城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唐言是阿嬷带大的，阿嬷养鸡，她也学着养鸡。可她们养出来的鸡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染上了山外边的禽流感，全死光了。
也许是病鸡感染的缘故，那年冬天，唐言发了高烧。村医说这怕是得了脑膜炎，得去山外镇子上的医院才有得救。
阿嬷年纪大了，是大伯背着她翻山的，唐言那时候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大伯身边站了好几个陌生的叔叔。山路崎岖，最难的不是背人，而是确保自己脚下每一步都能踩得结实。大伯背累了，就把她交给叔叔们背，他们将一件暖和的衣服盖在她身上。
那一路据说走了五个小时，赶上了最佳治疗时间。
后来，唐言在学校里见到了那几个穿着羽绒服的叔叔们。从前父母说赚钱很重要，于是跨越半个国土去北漂，可那时候她明白了，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即便后来她走出大山，在那间破旧的公司宿舍里一待就是四年，她也从未忘记过那时候根植在骨子里的善良。
唐言很穷，这一点她从未刻意掩饰过。可她在游戏里却有着两屋黄金，今天光是一个上午就赚了几千文。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阿嬷……”唐言熟练地抽出一张草皮摊开在牛车上，她没有问对方要多少鸡蛋，便自顾自地装了满满一包，塞进老婆婆的手里，“这个您拿着，不要钱。”
老婆婆愣住了，伸出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捧着那包鸡蛋，竟像是捧着什么灵丹妙药，激动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忽而郑重地将那包鸡蛋放回牛车上，不是不要，而是腾出双手来，对着唐言拜了一拜。
唐言立即绕过牛车，上前扶住她。这么一扶才发现，她的双臂已经骨瘦如柴了。
周围凝固的空气一下子流通起来，当下便有人高呼着“道长大义”，若这鸡蛋能治百病，那真是造福百姓的一大善事。
唐言也是这么想的，但她苦于可供观察的对象不多，实在没办法对这鸡蛋的功效打包票。如今万兽山不缺赚钱的法子，眼下这些鸡蛋的钱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数目了。
她拍了拍牛车，嗓音清亮：“诸位，从今日起，凡是家中有病人的，来我的摊子上，每日均可免费领一包鸡蛋。先前从我这儿买鸡蛋的，劳烦你们相互知会一声，凡能证明自家有病人的，也可来找我退款。”
话音落下，便有人急切地追问道：“只要家里有病人，就免费？”
唐言点点头：“没错，免费从我这里拿一包鸡蛋。”
“我要！家母卧病在床多年，他们都能证明！”
“等等，我先来的！”
唐言看着从后方挤上来的几个年轻人，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老人和孩子优先，”她缓缓道，“另外我有个条件，几位领了鸡蛋拿回去给病人吃过以后，劳烦你们择日来跟我说说病人的状况。我除夕前这几日都会来摆摊。”
这本也不是什么过分的条件，方才挤上来的几个年轻人互相对视一眼，便自觉地让其中年纪最小的人排在前头。那草包一份顶多装下五枚鸡蛋，竹筐里的蛋都堆满了，他们也不怕买不到。
唐言拿了张草包开始装鸡蛋，身后传来水云的一声轻笑。那声音似有若无，隐匿在嘈杂的人声之中，她并未听得真切。
忙活了一整天，牛车上的最后一只鸡卖出去后，唐言终于累得瘫坐在地上。那些免费拿了鸡蛋的人一个劲儿地朝她道谢，唐言起初还能应付两句，现在已经累到说不出话了。后来的人见水云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便识趣地各自回去，立志明日早点过来。
唐言倚靠着身后的车轮，抬头看向水云。
水云正细细数着钱，她们拿的荷包早就鼓得装不下了，她便干脆去买了几张宣纸，匆匆叠成一个厚实的纸包。那双玉雕似的手轻轻碾过铜钱，姿势与她平日握剑时一样认真。“四只鸡共卖了600文，四只鸭480文，鸭蛋共300文，鸡蛋……除去你送掉的那些，共150文。”
她把铜钱清点了一遍，系统才迟迟发来通知。
【恭喜玩家完成任务一：“鸡”不可失。】
【任务奖励：积分765，抽卡次数1。】
“这系统还真够人性化的，早不算晚不算，偏偏等你数完了才算。”唐言看着那块屏幕，又扭头瞥向水云，“抱歉，我当时看见那个阿嬷，热血上头，忘了跟你商量。咱们出来一趟集市不容易，工资我肯定不会少结给你的。”
水云摇摇头：“你在救人，这是好事，我怎么会介意呢？倒不如说，看到你这样我其实很惊讶，我以为你是个铁公鸡。”最后这句她说得很轻，像是担心唐言听了会生气。
但唐言没有生气，她坦然地接受了这个“铁公鸡”的评价。
牛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响着，回去的路变得轻松了许多，唐言依旧坐在那堆干草上，仰望着天空。越往万兽山的方向走，山路便愈发崎岖，山道两旁的树影在寒风里沙沙作响。阳光洒在脸上，带来了一丝温暖。
“小时候，我们学校有个支教老师，姓蔡。”唐言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人特别好，谁要是不想上学，总要被他苦口婆心地劝上好几天。我有一段时间不想念书了，他来开导我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本书，那根本不是一本给小学生看的书，很多生僻字我都不认识。他说等我以后长大了，有了知识，自然就能读懂了。”
唐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好笑，她即便长大了，生僻字也还是生僻字。
水云虽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却也跟着笑道：“有很多生僻字的书？他该不会是刻意找来为难你的吧？”
唐言耸了耸肩帮，这种事情谁又说得准呢？毕竟小孩子是最容易被哄骗的。
“那是本什么书？”
“《山海经》，不带注音的版本。”
“……那就是故意的。”
回到山上时，吕九娘已经做好了晚饭，站在山门外等待着她们。那个仅作为装饰用的山门近日发挥了它最大的价值——被吕九娘挂了一条大红色的绸带，两边的红灯笼上也贴了剪纸。
牛车被牵上了山坡，栓在禽舍附近的篱笆墙上，水云昨日就在旁边搭了一个临时的小帐篷。
“全卖完了？”吕九娘瞧了一眼牛车上的空竹笼，帮着她们给牛喂了些水和干草，三人慢悠悠地往山顶走。
唐言伸了个懒腰，肩膀附近的骨头随着她的动作喀哒响，肌肉也终于放松下来。她呼出一口气，缓缓道：“咱们山上的肉蛋质量比市场上的要好，价格又和别家的差不多，所以卖得快。”
吕九娘疑惑：“既然质量好，何不卖贵一些呢？”
唐言刚准备开口，水云却先一步直言：“万兽山本就不缺钱，那些货物卖多卖少都无所谓，况且如鸡蛋这一类民生必需品，就该平价些才对。况且山上鸡鸭太多，若不尽快出售，只怕等来年便见不着那漫山遍野的绿草了。”
唐言听她这么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想说的话全让水云给说了，她心中非但没觉得郁闷，反而轻松安宁。
作者有话说：
【唐言日记】我原本还担心山上的蛋性价比太高，别人家的蛋怕是要砸在手里。可水云说，冬季蛋类保质期长久，七天造成的滞销问题根本不算什么，等过了春节就是上元节了，到时候再卖也不迟。
【当前任务进度】积分2155，抽卡次数1。
第32章是你该得的
一路爬到山顶之后，吕九娘才抽空洗了手，接住了唐言递来的荷包。
这荷包是崭新的，水蓝色的料子上绣有如意云纹，下方坠了一根藕荷色的珠穗，瞧着清雅别致。荷包里鼓鼓囊囊的塞着铜钱，唐言没有细数过，只觉得塞满了便能显出诚意。
吕九娘拆开荷包看了一眼，立即将它重新系好。她的脸上闪过一抹惊慌的神色，那双眼睛睁大了，不可置信地瞧着唐言，声音发紧：“这是……”
唐言道：“你和水云这段时间都辛苦了，我既然给了水云分成，自然也要给你。我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荷包，以后咱们就用家人同款。”
“这太多了！”吕九娘赶忙摇摇头，将荷包捧在手心，递到唐言身前，“九娘承蒙两位救命之恩，已是无以为报，愿终身留在万兽山侍奉二位，怎么能收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