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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打水漂。”水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们已经连续五天没有说过话，一时间竟然有些陌生，“你用这些钱救了妈妈的命，这怎么能算打水漂呢？”
“可我不想救她，我恨她！”唐言猛地坐起来，黑夜中，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水云身上，“我恨她在我童年时期的缺席，恨她从没关心过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可我更恨我自己，如果我再狠心一点，她的死活就跟我没关系了。”
水云没有顺着唐言的逻辑去争辩，而是忽然问道：“你攒的那些钱，是她主动要走的吗？”
“不，她没问我要，我贷款的事情也没有告诉过她。”唐言说得很慢，她不是在向水云解释，她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她养我这么大，现在遇到了困难，我不能一点都不帮吧？我恨她，所以我更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她的付出。”
“我从来不认为爱比责任更重要。”水云道，“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唐言挑了一下眉，水云抛出的观点在她这里永远值得聆听。“你说。”
“我并不是说爱不重要，而是有些人把它看得太重了，可它偏偏在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不一样的。你觉得爱是陪伴，可在你妈妈眼里，也许它是没日没夜地工作，让你将来能有更好的生活。”
唐言沉默良久，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道理，可理解和接受是两码事。如果她接受了母亲的爱，那么她如今过得如此辛苦，就只能怪她命不好了。时运该她功亏一篑，该她散尽家财，她逃不掉。
“那你呢？”唐言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得多，“在你看来，爱是什么样子的？”
水云似乎从未想过唐言会反问她这个问题，一时间竟有些情怯。“你在问我吗？”她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我觉得爱很狡猾。”
“狡猾？这从何说起？”
“它让我用尽全力对某个人好，可它没有告诉我，那个人其实不想要这些。”水云抬手，轻轻盖在唐言的手背上，“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
拥挤的床铺再也容不下两人之间的沟壑，水云试探着往前迈出一步，唐言稳稳地接住了她。
“我从来没有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可能……就是观点不合吧。”唐言道，“你之前让我想一想，我想了这些天也没有想出个答案。我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跟你冷战。意见不合没关系，说不通也没关系，这些事情先放一边，水云，我……”
话到嘴边，唐言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水云朝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唐言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愈发激烈，她往后挪了挪身子，半条腿已经搭在了床沿上，再也后退不得了。
水云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指尖划过唐言里衣的袖子，触手是一种奇异的滚烫温度。她微微皱着眉头：“你是不是……”
唐言咽了一下口水，在水云收回手的前一刻拉住了她的手腕，夜色深沉，水云的手臂却白得反光。她知道此刻的心跳已经出卖了自己，唐言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人，与其等待水云戳破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倒不如主动说出口。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水云也几乎同时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阳气又乱了？”
“我喜欢你！”
……
“啊？”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唐言的大脑在短暂宕机之后迅速反应过来，水云只是在关心她的身体！水云也在短暂的沉默中，接收到了来自唐言的仓促的告白。
而在这一刻，两人都忘记了女孩子之间所谓的“喜欢”，是何等寻常的事情。
水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月光挪到了床上，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以及脸上仓皇的神情。
唐言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她完了。她没有为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也没有拿友情作为“喜欢”的掩护，仅仅是这一句单调到近乎简陋的告白，就打破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才重新稳定的盒鞋局面。
水云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拒绝：“我是女子。”
“女子很好啊，女子不比男子差。”
“我不是人。”
“谁说人和妖怪不能在一起了？这个世界又没有法海，谁能管得着我们？”
“可我不是妖。如果我像妖一样拥有实体，等你回到现实以后，我哪怕在你身边做一只小宠物都愿意。可我没有实体，我只是一段意识，当你从游戏里出去之后，你就会把我忘记了。”
水云的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却都无比清晰：“我不能成为你美好的回忆，也不能成为你在痛苦中的精神支柱，我对你来说毫无意义……”
“水云，你平时怎么吐槽我都好，但是你不要质疑我的眼光。”唐言正色道，“你才不是没意义！你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就没有考虑过这些话在我听来有多么刺耳吗？”
水云不说话了，只因为唐言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坚定。
“你如果没意义，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是谁在保护我？我沮丧的时候是谁在安慰我？是谁在我的生活濒临崩溃的前一刻，像个绑架犯一样把我囚进在这个世界，只为了让我开心一点？水云，你明明知道有一个理由可以拒绝我，你为什么不用它？”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水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只要你现在说你不喜欢我，我保证绝对不再纠缠你！”唐言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只要水云开口，她可以逼着自己放下这段感情，然后灰溜溜地滚回现实世界里自生自灭。
可是当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时，她意识到自己大抵是不会回到现实了。
水云和唐言很像，两人都是行事果敢的类型。喜欢就大大方方地说出口，不喜欢就礼貌地拒绝。因此，当一件事情让从未表露过犹豫的水云也举棋不定时，爱意便从中悄然滋生。
也许是担心唐言等久了，水云终于开口：“抱歉，我真的不能就这样接受你的感情。可我能用的拒绝理由已经被你一一驳回了，所以，请给我一点时间重新编一个理由。”
“原来骗子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吗？”唐言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送进刑场的犯人。行刑者对着她连开了两枪，却是两个空包弹，于是她被重新塞回了车里。“你当初把我骗到这个世界时，我以为你话术高明。”
水云轻哼了一声：“骗子对上普通人还行，可要是对上了无赖，那真是伤脑筋。”
唐言翻了个身，背对着水云。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滚烫热意，便悄然绷紧身体，往床边挪了挪。被子在拉扯中发出一阵响动，水云的耳力那么好，必然已经听到了。
月光把院中的树影拉得老长，枝影摇曳，唐言紧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头。身下的被褥还带着前几日晒过的阳光气息，这是头一次，伴随她入睡的不再只是茉莉香气。
作者有话说：
可恶，我还指盼着她们打一架呢！
第77章真正想要的
次日唐言起得很早，晨雾还未散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她给小鸟们喂了饲料，扭头便看见水云端着盆去井边打水。
“水云！”唐言喊了一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僵持了。
水云背对着她，慢悠悠地把水摇上来。“怎么了？”
唐言听到她的回应便忍不住笑起来，心中压着的那块大石头也终于撤下去了。“李姑娘那边，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必，妖怪修炼的术法不是一般人能接触的，你在旁边听多了容易走火入魔。”水云顿了顿，“要是实在闲得无聊，不如在村子里转转。等支线任务结束，咱们可以去葱岭长长见识。”
唐言思索道：“这村子里养鸡的几户人家我都已经看过了，北方的禽舍是和南方不太一样。我想着万兽山冬天毕竟温度低，可以参考这边的禽舍构造，把屋子重新搭建一下。你觉得呢？”
“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此事不急，你可以先记下来，改天把信寄到岭南去。”
“还有一件事，我想去清原县逛逛，不用你跟着。”唐言像是生怕水云会反对，这话说出口后立即补充了一句，“我带阿兄阿妹一起去。”
水云微微蹙眉：“你确定它们能照顾好你吗？它们现在连化形都困难。”
“凭我的本事，需要人照顾吗？”唐言朝她扬起下巴，她此刻叉腰站在院中，引雷剑被催动起来，在院子正上方连着飞了几圈后才重新插回剑鞘。
水云隐约有一种预感，事情似乎开始朝着无法控制的局面发展下去了。“你只是去清原县逛一逛，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对吧？”
唐言挑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水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关于昨晚的事情，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在你给我明确的答复之前，我不会离开这个世界的。”唐言笑道，“放心吧，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咱俩有缘。”
有缘，就不会分开。
吃过早饭后，按照惯例，水云要去帮李自清调理身体。可此时此刻，她却坐在餐桌边一动不动。
她不动，唐言便先一步起身离开了。“我在天黑之前回来。”
房门被关上的一瞬间，水云的眼睛微微睁大，终于在确认自己没有会错意之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唐言拔剑比划了两下，紧接着阿兄阿妹发出了一阵嘈杂的鸣叫。
飞鸟的振翅声随着剑气远去，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再也听不到别的动静了。
水云的内心也终于从昨夜的混乱状态中短暂抽离出来。在是否喜欢唐言的这个问题上，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的答案。她们之间有着一种来自灵魂本能的连结，没人能说得清这其中的原理，但这绝不会是爱情。
绝不能是爱情。
唐言在清原县逛了一圈，水云的眼睛也跟着她逛了一圈，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唐言才匆匆赶回来。她带了从县城里买的冰糖葫芦，这在岭南可是吃不到的。
水云没有着急品尝，而是招呼着唐言洗手吃饭。“明天还要出去吗？”
“嗯，这几天都要去。”唐言摆好碗筷坐下来，“临回来之前，我特意买了些粮食给村长送去了，总吃他家的饭，怪不好意思的。”
水云笑了笑，她当然知道唐言这一天的行踪。可是看到归看到，亲耳听见她说出来，那感觉自然不同。
“我今天认真想了。”水云道，“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唐言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真的？”
水云继续道：“但我希望你能先考虑清楚，再决定是否要开始这段感情。”
唐言立即回应：“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