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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媳昨夜误入深山，能得两位道长相救，老夫实在感激不尽。”崔老爷说着，抬手示意身边的下人将一个精致的木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只见里面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只求道长千万收下，略表老夫的一片谢意。”
老爷子在说这话时，脸上始终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没有半点长辈的架子。
然而再温和的表象也遮不住他内里的锋芒，他虽然是笑着的，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端起茶杯的动作斯文有礼，但又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说一不二的威压。
换做旁人，只怕现在已经被他的外表迷惑，觉得这老头和蔼可亲。可唐言见过的人太多了，她最忌惮的就是这种笑面虎，因而只需几个小细节便拼凑出了崔老爷骨子里的冷漠。
果然，崔老爷停顿片刻后，又摆出了一副为难的架势，斟酌道：“只是……内子还挂念着儿媳，因此日夜不安、忧心忡忡。老夫想问一句，道长即救了她，可知她何时能回家？”
唐言迎着对方那双看似温厚、实则深不见底的目光，平静道：“崔老爷不必多礼，吕姑娘昨夜受了惊吓，如今该静养才是。”
她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却唯独没有说吕九娘何时能回来。
水云也状作无意地添了一句：“昨夜贫道在山中救下她时，见她神色惊慌，说是令公子早已病逝。崔老爷既是她的公爹，不妨直说，如今家中究竟是何安排？倘若是真有什么不得已的缘故，贫道也好劝她安心回家。”
此话一出，正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崔老爷脸上的笑容凝结后又迅速舒展开来，他捋着胡子干笑了两声，那声音中听不出半点笑意。“道长心细，我家实在是家门不幸。”
崔擎煜真的死了？唐言紧锁眉头，正要开口，却听崔老爷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前些日子，我儿骤染急症，一度昏迷不醒，大夫说没救了，险些就要发丧。也怨老夫平日里对府中的下人疏于管教，这才叫他们妄加揣测，败坏了崔家的名声。”崔老爷说着，悠然地端起茶杯轻轻刮着茶，“道长大可放心，如今我儿已然苏醒，只是还需静养。崔家绝无半点亏待儿媳之意，更不会做出那些罔顾人伦的糊涂事。”
“令公子醒了？”唐言怔住了。
水云不是说崔家上方有阴气吗，如果崔擎煜没死，那阴气是从何而来？
崔老爷看出了唐言脸上显而易见的怀疑，摆摆手道：“正巧也到了煜儿喝药的时辰，崔大，你带两位道长去偏院。老夫还有些私事要处理，稍后再过去。”
崔大应了一声，低头领着两人往偏院走。
唐言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崔老爷，崔家的正厅坐南朝北，崔老爷的半张脸就隐没在阴影之下，看不出情绪。
老狐狸——她在心里给对方下了一个无凭无据的定论，公司里那个不干人事的大领导平日里也喜欢摆出这副架子，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崔家偏院的灵堂尚未布置完整，可见崔擎煜醒来得十分仓促。
管家在旁边张罗着拆除那些不吉利的白花，唐言打过招呼后，一进去就看到了正中央被掀开的棺椁。棺盖被草草地搁置在一旁，唐言探着头往棺材里面瞧，什么都没有。
“少爷昨晚便醒了，郎中来瞧过一回，说已无大碍了。”管家一边吩咐着下人们搬东西，一边抽空向她们解释道，“也多亏了老爷尚未叫人钉棺，这棺盖只消一推便推开了，只是吓得昨晚守夜的崔四当场晕死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
来丽穰县的路上，崔大曾向她们透露过崔擎煜无端染上的怪病。
他这病来得太急，连着头疼了一天一夜，最后也不知是脑溢血死的，还是被疼死的。人死后当天就进了棺材，却迟迟没有发丧。
按照崔大的说法，崔老爷原本是准备先骗个新娘子进门圆房，哪怕儿子死了，至少还能留下儿媳肚子里的骨肉延续香火。
可新郎官当时已经死了，即便是想圆房，也没那个条件。
唐言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踏入崔家大门、见到院中那群风华正茂的侍妾后，才生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崔家的男丁除去崔擎煜，就只剩下一个崔老爷了。
外界没人知道崔擎煜已死，恐怕崔老爷早就存了一份违逆人伦的心思。
“如今崔公子死而复生，难说是新娘子带来的福气还是那庸医误诊。至少目前看来，局面是对九娘有利的。”唐言歪着头凑到水云耳边轻声道，“要死的没死成，原本的阴婚成了喜婚，崔家的家世也不错。唯一的问题就是崔老爷人品不行，但如今崔擎煜活了，吕九娘有夫君照应着，也用不着惧怕公爹。”
水云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把话题导向最关键的问题：“你觉得吕九娘应该回来吗？”
唐言被她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反问道：“什么叫‘我觉得’？我觉得，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早上就没吃饭，赶了四个小时的路，到了崔家之后顶多喝了杯茶。再不吃饭，唐言该饿死了。
第8章我们是道士
面对唐言的反驳，水云歪着头，没有给自己辩解。
她们都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此事是喜事还是丧事，一切的抉择权还是落在吕九娘本人手里。
可古代毕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决定的，更不是唐言她们这些外人能轻易插手的。
若是吕九娘不愿回来，届时要保她平安，恐怕得费些功夫。
崔大走在前面，没有听清身后两人的低语，他很快将人引到了偏院崔擎煜的卧房，这一路依旧是七扭八拐，几乎看不到一条宽大的主路。
唐言想，也许这就是岭南独特的园林风格吧？
崔家光是庭院的装潢就价值不菲，崔擎煜的卧房更是不同寻常。
一进房还未看清屋内的陈设，先闻到的便是一股淡雅的沉香混着药香。这药香不似唐言印象中那样刺鼻难闻，反而透着一股清甜气息，想来是药汤中加了某种名贵的香料。
卧房宽敞明亮，迎面就是一架多宝阁，上面摆放着珊瑚和一些瓷瓶，件件都不似寻常物件。内室正中央是一张万工床，青色纱帐后隐约可见一个青年的影子。
床前立着的两位丫鬟打扮得也是出挑别致，见唐言和水云进来，她们行礼之后便让开了位置。
唐言注意到其中一个丫鬟手中洇湿的帕子，想来是崔擎煜刚刚喝过药，现在正是卧床休息的时候。
水云先一步走到近前，拉开了纱帐。
唐言凑过去瞧了一眼，只见崔擎煜面色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偶尔轻咳一声能证明他还活着。
水云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搭在这位贵公子的手腕上，耐心为他把脉。
稍等了片刻，唐言轻声询问道：“崔公子生的是什么病？”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回答道：“大夫只说是中风导致的尸厥假死，我们公子命大，幸得棺木封存元神。若是再早一天发丧，怕是就……”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种晦气话不能乱说，立刻噤了声。
所谓“尸厥”，是指病人突然昏倒、身体僵直的危急厥症，一般人从昏倒到苏醒的时间短则几个时辰，长则十天半个月。
要说崔擎煜只是尸厥，倒也不是绝无可能，可唐言看水云静心把脉，脸色却越来越沉。
“有什么问题吗？”
水云松开手，将对方露在外面的那只胳膊塞回锦被中，起身示意唐言出去说话。
偏院的卧房后面有个小水塘，水塘边的垂柳随风飘摇着，像是一根根细若游丝的鱼线，垂在水中等着鱼儿上钩。
近来暑气正盛，唐言察觉到水塘边格外凉爽，便拉着水云往柳树下面走。
才走出没两步，却被她拽了一下，转而折回到卧房的阴影下面避暑。
“那柳树我瞧着不太吉利，在这里说吧。”水云顿了顿，她并没有解释一棵柳树究竟有什么不吉利的，而是沉声道，“那人太奇怪了，脉象散乱却并不虚弱，像是体内有一股邪火直攻要害。但他气若游丝，又是典型的血亏症状，这违和感太强了。我虽不精于医术，但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尸厥。”
唐言道：“会不会是汤药里的补品太多，导致火气过盛了？”
水云正要回答，先前在少爷卧房里的一个丫鬟款款走来，两人立即噤了声。
丫鬟对着她们欠身一礼，声音清朗：“道长，少爷醒了，老爷正在房里念叨着您二位呢。”
唐言点点头，跟着她往卧房正门走去。“对了，少夫人离开的那夜，是谁当值？”
丫鬟的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恭敬道：“回道长，是公子的贴身侍婢，名唤鸢儿。”
唐言颔首，她与水云一前一后地跟着丫鬟回到了卧房。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仍旧是那股清甜的药香，崔老爷正坐在内室的椅子上，握着儿子的手一个劲儿地柔搓。
内室总共两把椅子，他见两人进来后没有落座，这才反应过来让丫鬟再搬一把椅子。“你看这……煜儿大难不死，老夫实在是高兴糊涂了，道长莫要见怪。”
“无妨，崔公子吉人天相。”唐言上前一步，见这青年醒来之后面色红润，唇色却比死人还要深，便知道水云所言多半是对的。
虚弱的身体里生出阳火，这与喜丧对冲何其相似！
唐言正要开口询问这怪病的细节，崔擎煜却在她凑上来的瞬间惊叫了一声，撞了鬼似的往后缩了一下！
他握着崔老爷的手也暗自发力，整个人瞪大了眼睛，头顶几根不太顺滑的发丝都立起来！
唐言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待看清他这副受惊的样子后，便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询问道：“公子可是身子不适？”
崔擎煜即便是受了惊吓，脸上依旧维持着一个勉强而得体的微笑。
他见水云穿着一身道袍，而唐言的衣着只是寻常女子的装扮，便误把她当成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娘子。
他的目光在唐言的脸上稍作停留，忽然闪过一丝痛不欲生的表情，又迅速端起礼仪，谨慎地询问道：“爹，这两位……”
崔老爷忙介绍道：“这二位是万兽山上的道长，就是她们救了九娘。”
崔擎煜闻言，终于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床柱上一靠，拱手道：“多谢二位道长相救，崔擎煜感激不尽！”
不知是不是错觉，唐言总觉得对方在得知自己不是新娘的那一刻似乎松了一口气。
唐言自知她的年纪放在古代确实是老姑娘了，可即便她的样貌算不上沉鱼落雁，也顶多是中规中矩，不算太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