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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对这盏灯有些好奇，有一天它掀开布料以后用触须碰了碰灯笼外面糊的纸，然后又缩回去，身体摩擦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唐言恰好路过，便询问它发生了什么。
“这灯里有股怪味。”蜈蚣挪开了身子，以便唐言进入树洞里检查，“这味道我并不熟悉，像是某种淮河以北的妖怪。”
唐言把头伸进洞口，看着那盏安静的引魂灯。“北方妖怪？你能分辨出是什么妖怪吗？”
蜈蚣的触须动了动，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但很快又摇了摇头：“我没去过那边，说不准。”
唐言没有追问，爬进树洞里将那块黑布重新盖好。李天宝是北方人，也许杀他的并不是山匪强盗，而是一只妖怪，因此他的灵魂上也沾染了妖怪的气息。但这气息对于超度来说不会有任何影响，她也就没有理会。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缓慢而悠闲。
水云每天都会花上一个时辰研究超度的事，这超度并非有了凤凰羽毛便足够，还需要设立法坛、筹备各种物件。最关键的是，她们还得为李天宝挑选一个良辰吉日。
“良辰吉日就定在七天之后了。”水云有一天连着掐了半个时辰的指诀，最终定下了日子，“近期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日子，不过七天后阳气最弱、阴气最盛，相较之下是最适合超度亡魂的。”
唐言蹲在她旁边默默记下了日期，心中却有些焦虑。
不为别的，只是近日凤凰似乎变得不太精神了。
前些日子它还能追着蜈蚣满山飞，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居然窝在禽舍里不愿意出来。要知道，凤凰可是万兽山上最喜欢晒太阳的。
“凤凰是不是病了？”唐言问，“我今天早上把它从禽舍里抱出去，放在河边，它以往最喜欢看着自己的倒影跳舞。今天连倒影都不看了，我抱出来，它就钻回去，抱几次钻几次。”
水云自然知道唐言说的情况，语气平淡道：“不是病了，是抑郁了。”
“抑郁？”
“你前两天拔它羽毛的时候，它明显不太愿意。”水云顿了顿，蹙眉道，“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唐言确实没看出来，她当时想着水云已经在研究超度的事情了，那么就由她来收集凤凰羽毛。可凤凰毕竟是神鸟，它的羽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脱落的，水云当初攒的那根凤羽也是漫山遍野找了好久的。
唐言翻遍了万兽山，都没有找到一根凤羽，当时也是着急了，干脆从凤凰身上扒下来一根。
仔细回想，她当时确实手快了些。凤凰叫了一声，她以为那只是疼的，也没有多想。可现在回忆起来，那叫声确实和以往不太一样，似乎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委屈。
凤凰被蜈蚣说舞姿不如朱雀，在一般人听来可能只是一个玩笑话，可凤凰毕竟是神兽，它的傲气不允许此事当作一个玩笑揭过。它前段时间吓唬蜈蚣，并不是为了玩，而是念在唐言不让它伤害蜈蚣，这才不得已用这种憋屈的方式宣泄怒火。
可怒火还没来得及宣泄干净，身为一山之主的唐言便突然出现，并随意地拔了它的一根羽毛，凤凰彻底抑郁了。
“那怎么办？”唐言有些心虚地把羽毛从怀中取出来，这东西拔都拔下来了，也没有再插回去的道理，“我去跟它道个歉？”
“确实该道歉，不过估计它今天不想见你，毕竟你早上把它从窝里挪出去——”水云拉长了声音，在脑内计算着那个数字，“挪出去了八次。别说是凤凰了，就算是一只鸡也得啄你两口才能解气。”
“那可不行，道歉的事怎么能拖延呢？”唐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灰尘，抬脚向山下走去，水云自然也跟了过去。
然而，就在刚刚推开禽舍的篱笆门时，唐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篱笆门外面有几个奇怪的脚印，这脚印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的脚印都要大，而且是赤脚踩出来的。脚印出现的位置也很奇怪，像是有人绕着篱笆墙转了一圈，然后往山下的方向去了。更奇怪的是，脚印的主人是在刻意扭曲着身子走直线。
唐言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周围的土微微凹陷，边缘光滑，可见那人在此处还停留了一会儿。“看这脚印的方向，像是禽舍里突然出现了某样东西，然后下山去了。不会是咱们样的鸡成精了吧？”
护山大阵从未关闭，山下的东西上不来，那么脚印就只能是山上的东西留下的。
“咱们养的鸡中，最大的那只老母鸡也才两岁，哪有两岁鸡成精的？”水云说着，蹲下身子抚墨着近处的几个脚印，“相比之下，我宁愿相信是蜈蚣化形了。”
唐言扭着腰模仿脚印的行动轨迹，动作一僵，差点摔倒在旁边的草地上。她回头看向水云，对方依旧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是不是蜈蚣，咱们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你看大脚趾的位置。”水云伸出一根手指，反复对比着前后两只脚印中大脚趾的方向，示意唐言看过来。
唐言经她这么一提醒，果然注意到了异常——相邻的两只脚印对比下来，大脚指的位置竟然完全相同！
也就是说，这些脚印是同一只左脚留下的！
唐言猜测道：“这人是个瘸子？”
“从这里留下的痕迹来看，单脚显然是他的正常行走状态。”水云拨开脚印附近的草叶，比划道，“如果他是个瘸子，必然要拄着拐杖才能上山，但这片土地上并没有留下拐杖的凹坑。除非他的腿长在正中间。”
如果非要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就算他的腿真的长在身体的正中央，对于人类来说一条腿也很难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
“你听说过山鬼吗？”水云的声音发紧，风从山顶漫下来，掀起她的道袍，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不过，那东西正式的名字应该叫‘山魈’才对。”
对于“山魈”这个名字，唐言没什么印象，但说起“山鬼”，她却不算是一无所知。童年时期，阿嬷总说深山里有一种怪物叫山鬼，喜欢吃小孩子的嫩肉，叮嘱她不要到处乱跑。
唐言小声嘟囔：“我以为那都是吓唬小孩的谣言，毕竟山里毒虫猛兽太多，小孩子跑进去很危险。”
“人们一代代口耳相传的妖怪也不全是虚构的。”水云道，“山精之形，如小儿而独足。在这深山老林里见到独足的脚印，那多半就是它了。”
唐言道：“山魈是好的还是坏的？它们真的会吃小孩吗？”
这只山魈在篱笆墙外面绕了半天也没有跳进去吃鸡，也许它的本性并不坏？
“任何事物都没有纯粹的好坏之分，尤其是智商比较高的生物，他们的行为逻辑和人相似，难分善恶。不过既然这脚印是往山下走的，估计它也在忌惮着咱们，不用太担心。”水云顿了顿，“只是不知道它为什么能突破护山大阵，也许它从一开始就生活在山上，只是我们没有发觉。”
山中偶尔有鸟鸣盘旋在她们头顶，两人伴着这清脆的声音向山顶走去，才走出没几步，唐言便忍不住询问道：“山魈具体长什么样子？”
水云沉思片刻，实在难以形容，只好挑了个类似的生物比喻道：“你可以想象……独足反踵的猿猴。”
“什么叫反踵？”
“就是脚尖向后生长。”水云放慢脚步，耐心解释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反踵，他们的脚尖在走路时难以起到有效的支撑作用。”
唐言越听越起劲，俨然一副学术研究的架势：“我以前看过一本侦探小说，里面的人刻意倒着穿鞋子，营造出反向的脚印来迷惑——”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脚步，那诡异的感觉犹如当头一棒，打得她僵立在原地！
水云原本平静的神色也在意识到唐言未尽的话语时瞬间凝重起来。
山魈是反踵！
水云先前还说那脚印是往山下走的，因此不足为惧。可如果山魈是反踵，脚印应当是自下而上蔓延开来的。
也就是说，那山魈不是下山去了，而是正在山上！
作者有话说：
山精之形，如小儿而独足，足向后，喜犯人。——《抱朴子·登涉》
山魈者，岭南所在有之。独足反踵，手足皆三指。——《广异记》
另外，唐言所说的侦探小说，反穿鞋子的诡计，取自《福尔摩斯归来记·空屋》。
第60章别逼我杀你
若山魈本身就属于万兽山，就像山中的鸡一样不会被护山大阵排斥。既然已经和平共处了一年多，又何妨继续生活呢？
她们返回山顶的速度并不快，至少没有像逃命似的跑回来。
水云通知了吕九娘，今夜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凑合一晚。她说这话时表现得极为淡定，似乎一只山魈根本不足为惧。这样的状态给了其余两人极大的安全感，只要有水云在，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当晚，唐言的大床上多了一套被褥，她特意将自己安排在两人中间，以免水云产生过敏反应。小狗自长大以后便睡在外面的狗窝里，这次难得回到屋内睡觉，一时间竟然激动地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差点撞坏了唐言的屏风。
桌上的烛火噼啪地跳动着，水云察觉到另外两人略显紧张的状态，于是娓娓道来：“传说在更久远的时代，神鬼界限不分明，那时候有些地区会把山魈当做图腾来崇拜。即便如今山魈被贬为妖类，却也能通晓人类的语言。”
人与妖怪本就是两个世界的生灵，他们只是碰巧在某个时机相遇了，并不代表相遇之后就要争个你死我活。恰如她们与蜈蚣的相处模式，若非蜈蚣需要养伤，它也不会愿意与人共处。
“坏了！”唐言一拍脑门，出声打断了水云的陈述，“我忘记告诉蜈蚣一声了！”
水云安抚道：“放心吧，它只会比咱们更早发现山魈的存在。况且它们之间就更没有打起来的必要了，你别看蜈蚣大，那点肉还没小狗重呢。”
吕九娘蹙眉：“它若是发现了山魈，又怎么会不告诉我们呢？”
妖怪和人对于环境安全的界定本就不同，人类一般察觉到有外物入侵，就会判定环境危险，而妖怪会先判断能不能打得过对方。水云正要开口解释，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什么东西？”唐言立即下床扒着窗户往外看，若非外面没有闪电，她都要以为方才那一声是惊雷呢！
声音是从山西侧传来的，她听得真切，那是某种大型物品撞在岩石上才会有的爆裂声，其中还夹杂着一阵尖锐的嘶鸣和粗重的咆哮。
水云当即从床边捞起精钢剑冲出去，唐言也抱紧引雷剑紧随其后。她顺手关上了房门，让吕九娘和小狗待在房间里保命。
吕九娘原本也想跟出去，抬脚正要往门外迈，却忽然被唐言一记门板拍回屋子里，额头险些被撞出一个大包。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住唐言叫她注意安全，却又觉得这样浪费时间的话属实没必要说出口，便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