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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空降顶头上司
偏殿外,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似乎是李世民亲自演示了射术,博得阵阵惊呼。
偏殿内,只留下李昊一人,独自面对着空旷的殿阁。
刚刚一连串的名字报出,显然是给李世民造成了一定的冲击。这个案件远比李世民之前最夸张的想像还要夸张,牵涉人员之广,波及程度之深,有唐以来几乎难有先例。
真若算起来的话,也唯有李世民一手筹划的「玄武门之变」能相媲美。
又一场玄武门之变?
长安城,还要再流多少血?何必再流这么多的血?
可李世民并未有丝毫的慌乱呈现,他只是思索了片刻,随后便自离开,重又去殿外庭中教习射术。从欢呼声的频率来听,怕他还是如既往那般百步穿杨,射术无双。
李昊旁观了整个过程,对这位天策上将的认识又深了几分。
他此时忽然有些心疼那些李世民的对手。
王世充丶窦建德丶刘黑闼丶宋金刚——这些可都是一世人杰,却都败在李世民的马蹄之下。除开那些策略丶选择丶天时丶地利,更关键的还是这个对手太可怕了。
这家伙有着二十多岁的身体,却同时拥有着至少有六七十岁的定力丶城府。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任再多大风大浪也是举重若轻。
着实厉害。
不过,对李昊来说也只是腹诽而已,他可没想过当李世民的对手。此时从李世民这要来了承诺,又已经将左游仙和所有嫌犯名单俱都托出,如今的他正无事一身轻。
若非李世民走前叮嘱他要在此等候,他没准已撒欢打滚了。
整整一日夜的奔行,进城后又套上一身甲胄。即便只是一身轻皮甲,可也足有十多公斤重,不算轻省。可此时,李昊仍旧是乖乖站着,只是稍稍活动了一下腿脚。
李世民既然留下他,那自然是会有其他安排。
老老实实等了半个时辰,殿门忽被推开。
一位将近花甲的敦实士人踏步而入,手中还拎着一个包袱。来人一身绯袍,宽额阔面,步子迈得十分方正,脸上络腮胡修剪得也极显整齐,举止气度从容不迫。
李昊认真回忆,还是自觉没有见过这位,可礼数上他却不打折扣。别看对方只是一身绯袍,可李世民既然让对方此时过来,显然对这人是极为信重的,怠慢不得。
李昊叉手与对方见礼,对方也没有托大,刻意整理过衣冠之后,他同样叉手笑着与李昊见礼,道:「问国公安好,在下姓王,单名一个珪字。」
王珪!
「履正不回,忠谠无比」的王珪!呵,又是一位名相啊。
「见过王公!」李昊心头微凛,面上恭敬更甚。
「鄙人刚蒙陛下擢拔,忝任黄门侍郎一职——」
黄门侍郎,门下省的副长官,同时算是皇帝的近侍与机要秘书。某种程度上来说,黄门侍郎要比侍中更加关键。毕竟,任何时代,领导的机要秘书都不能小看。
李昊立刻道:「王公荣膺要职,可喜可贺。」
王珪微微颔首,话锋却似不经意地一转:「并且,刚刚又蒙擢任,兼太子右庶子一职。听闻国公新任太子司议郎?如此,你我今后,倒要共事了。」
说到这,李昊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
太子司议郎是隶属于右春坊的,而太子右庶子统管右春坊。岂不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怪不得刚刚李世民答应的那么痛快,对自己的管控这就来了。
李昊心中苦笑腹诽:也是,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李世民难道还真会对自己放任不成?
萧瑀是太子少师,更多是个荣誉职位,且他对自己当前更多只是提携而非管理。太子右庶子不同,未来自己的一切动作,都绕不开这位顶头上司的监督丶指派。
并且,李世民让他在这个时间点来见自己,肯定不止是让同僚互相见见。王珪是李世民的机要秘书,那么他此来便该是拿到了授权,怕就是要来处置左游仙一案。
李昊作出恍然状,叉手道:「原来如此!卑职李昊,见过明公!」
「国公不必多礼。」王珪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抬手示意他落座,自己也撩袍坐下,将包袱置于手边。「陛下刚刚已授命,由我来处置国公所告举之事。」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缓,「前情大略我已知之,然为求万全,还需请国公详述一遍。
尤其——是国公如何确认王君廓有叛心,那位江淮义士又因何向国公告举?」
李昊应下,心中警铃敲响。
他思忖着开口,语速刻意放得平缓:「回明公,此事说来亦是机缘巧合,当日抵达渭南,我本是为查验田产。听闻彭国公正于驿站下榻,心向往之,故去拜望——」
与王珪沟通和与李世民沟通不同。李世民是只抓全局,了解全貌,对关键事项做出决断即可。而王珪是负责具体落实的人,他想了解的内容对比之下就更显得细致。
果然,即便李昊已经将叙述变得详细,可王珪的提问还是接二连三从不同角度过来。
譬如,王君廓当日的表现,自己拜访时的措辞,对方的反应丶表情丶动作等等。
他隐约察觉,对方似乎是对自己的说辞有所怀疑。不过,王珪并未向自己深究,毕竟当务之急是解决已经浮现轮廓的谋逆大案,而非是排查自己在其中的小心思。
某种默契之下,王珪不再频繁追问,耐心倾听。
李昊将前因后果尽述,又特意说明了李世民对江淮旧部的安排,随后方才闭口。
饶是李昊对此有所准备,一通问答下来,还是招架得颇为辛苦。王珪听罢并未立刻回应,他用指节轻轻叩着席子,目光落在李昊脸上,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的成色。
「国公少年英杰,单枪匹马便能洞悉如此惊天逆案,着实令人惊叹。」王珪开口,语气平和,却听不出多少赞赏,「只是,老夫仍旧有几事不明,还敢请教。」
李昊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
「王君廓实乃多疑之人,行事谨慎,不好亲近。国公与他素无往来,仅凭一次拜访,便能说动他并辔同行?何况,当时他已购得粮食丶畜力,必是已有北遁之意。
「这中间——国公是否有所保留,或用了些非常之法?」王珪町紧李昊。
李昊微微垂首,语气更加恭敬:「明公明鉴。我与王君廓确乃初见,对其毫无了解。
许是其人当时有心北遁,心中疑惧?恐不应在下之邀,会有打草惊蛇的顾虑?」
他王君廓如何想法,与我何干?
王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话锋忽转:「国公说,邱致远是在戏水驿外暗中示警?他既有心出首反正,为何在长安时不曾寻来,偏是选在戏水驿外——」
李昊抬起头,坦然直视王矽,「不瞒王公,此事乃我与陛下商议后的诱敌之计。新丰县尉姜修本是万年县尉,早期就在受命缉凶。调入新丰后,还一直受命搜查。
「邱致远于新丰出城时,恰好新丰不良人窥见其过所有瑕,命人详勘。他当时乃闯关出门,其时便已露了行藏。而他在江淮时,亦乃我父王收养的义子,仍念旧情。
「在发现王君廓意图北奔后,忧心其人对我不利,这才冒险现身,开口示警。」说到这,李昊顿了顿,补充道:「也正因此,我才向陛下请求,恩赦了江淮旧部。」
李昊两次提到「陛下」,都稍稍加重了些语气。
王珪静静地看了李昊片刻,方才那锐利的审视渐渐敛去,化作一丝难以察觉的深邃。
他轻轻捋须,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李昊言道:「——年轻,真好啊。
「有锐气丶念旧情丶有担当,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明分寸。」他没有再做什么评价,转而问道:「除了翼国公与陛下,此事细节,国公还与谁人商议过?」
李昊心中稍定:「邱致远之供词干系重大,卑职不敢妄传。唯有太子右卫率府长史戴义,乃我通家之好,亦是江淮旧人。早前推演谋刺案时,为厘清线索,曾与其伉俪谈及旧部中或有隐忧,彼时并未想到会牵连如此之广丶之深。」
王珪深深看了李昊一眼,轻轻一笑,没有揭破对方的小把戏。
这是想要给自己的亲信再揽些差事,再揽些功劳。
王珪思忖道:「此事干系重大,国公暂勿对他人提及。陛下已遣尉迟公去追王君廓,一切都得待王君廓归案后再做决断。那个邱致远,如今身在何处?」
李昊笑了笑,道:「目下安置在戴义宅邸。」
王珪眯了眯眼,「为何不安置在翼国公府?」
「戴义乃江淮旧将,其人府邸,更能安邱致远之心。」
「呵——如此,不会暴露?」
「不会,戴义宅中人少,除孙娘子外,无非几名部曲丶庶仆。我已暗中将人安顿妥当,其人所在处极隐蔽,暂无他人知晓。翼国公府人多眼杂,反倒容易出事。」
王珪深深看了李昊一眼,起身道:「陛下既将此案交予老夫,接下来一应行事,还望国公全力配合。首要之事,便是请国公带路,引我去见一见那位邱致远。」
说着,王珪将手旁包袱递过来,李昊双手接住,打开看时发现是一身绿色官袍。他不动声色开始换装,心中想的却是:今后与这位相处,务必要多提起几分谨慎。
刚刚对话看似已对答搪塞,可对方必是还有疑虑。说动王君廓丶反正邱致远,这两件事都来得太过顺遂,即便他能做出解释,可听在旁人耳中必还是显得牵强。
好在,当务之急不是诘问他,而是要着力解决谋逆大案,王珪应该不会再深究。
就在李昊换上官袍,思忖如何与这位新上司谨慎相处之时。
青龙坊,某处宅邸内。
盘膝打坐的左游仙忽而心悸,睁开了眼。
心血来潮似的,左游仙掐指估算,随后立刻对门外呼唤,当心腹入内后,他忽而道:「即刻安排,换一处居所。不要再在万年县了,去朱雀大街西边寻个住处。」
心腹愣了愣,诧异道:「仙师,卢郎丶邱郎都还未归来,此时——」
「就是此时!」左游仙不容置疑道:「即刻换去居所,留下与他们的联系方式。他们都是老江湖,无需多管。快!」心腹不敢再问,忙不迭地跑出门去安排。
不多时,门口转来一个人影。
来人身形单薄,穿着一身道童装束,睡眼惺松,发髻也挽得松垮凌乱,却愈发显得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少年揉着眼,打着哈欠道:「仙师,我等又要换住处了?」
见到来人,左游仙脸上不由得带上一抹笑意,捋须道:「多加小心,绝无害处。大事未成,我等身处敌境,这些许麻烦还是要忍的。去吧,收拾停当,即刻便走。」
少年微微颌首,旋即问道:「仙师,咱们何时才能发起大事?」
左游仙向窗外看看,笑道:「别急,就快了——」
凉州,姑臧。
长乐王李幼良正自骑马出行,左右随从共百余人吆喝着净街丶开道。
见是长乐王的队伍,百姓们根本不敢稍作停留,远远便开始向左近逃避。可有些实在躲不过去的,也就赶忙低头躬身,在一旁俯下身子,生怕冲撞了这位凉州都督。
片刻后,大街便是为之一肃,马蹄轻快敲打着街面,却砸得每个人不断低头。
可饶是如此,有些事机缘巧合,一味想躲却是躲不过的。
马背上,李幼良窥见了一名妇人。
那妇人不过布衣钗裙,算不得精致美丽。可偏是她护着孩子,担惊害怕的样子,让他心中一动。那楚楚可怜偏又成熟的风韵,正撩拨到痒处,让他忍不住频频回头。
当然,这是光天化日,这是众目睽睽。
饶是李幼良此时主宰一地,可以在凉州生杀予夺,他也不好公然如何。
无非是看过几眼,马蹄声便渐渐远去。今日这些长乐王身边的「不逞」们很是收敛,并未怎么侵暴市里丶刁难商贾。如此,长街上下,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入夜,葡萄美酒,夜光杯。
琥珀色的琼浆玉液映着层叠灯火,将李幼良的笑容映得格外朦胧。
视线里,亲随正扛着一具娇躯入内,轻轻摆放在猩红的地毯上。
女人身上带了些血渍,脸上尤有泪痕,可正是这等模样更显得她梨花带雨丶分外可人。李幼良将酒水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果然,还是你们这些人懂我。」
亲随「嘿嘿」一笑,搓手道:「某等只知效忠,分大王之忧而已。」
「很好,继续保持。」李幼良站起身,踱步走去,凑近欣赏:「北面已经谈妥,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最迟二月初而已。要不了多久,我——不,朕就将登临大宝。
「那时,你就会看到,你们这些人的忠心都不会白费——」
亲随很有眼力,大礼拜谢后,连忙告辞,顺手将房门合拢。
不多时,笑声伴着哭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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