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6章
返回
关灯 护眼:关 字号:小

第46章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贺知衍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右手攥着那张有他照片的寻人启事。
    夜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钻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看着芸姨站在民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石板桥上。
    他想说点什么,想谢谢她这几天的照顾,想告诉她那碗热汤面是他这几个月吃过的最暖的东西。
    但他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只是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成了一片模糊的、连续的辗转。
    贺知衍没有目的地。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定义:严叙找不到的地方。
    他带着沈墨言给他办的假身份证,一路转换了好几次长途大巴,专跑城乡线路的那种,车上坐满了带着鸡笼和编织袋的农民工,没人会多看一个瘦弱的男孩一眼。
    他在车站从来不抬头,候车大厅天花板上那些半球形的黑色监控探头让他本能地恐惧,他总觉得每一颗都在对着他拍,每一颗都连着严叙的手机。
    他用卫衣帽子遮住头,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背包里。
    有人走近他就屏住呼吸,保安多看他一眼他的手心就开始冒汗。
    他更不敢在同一张床上睡超过三天。
    只要辗转的次数够多,走的地方够偏、够远,被严叙找到的几率就越小。
    他不会像上一次逃跑那样天真的以为离开了那个地方就会有一个新的天下了。
    芸姨的民宿之后,他住过家庭旅馆,那种老式居民楼改建的,前台是一个拿着蒲扇打盹的老太太,
    登记本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他写了一个假名,“周远”。
    他吃过十块钱一份的快餐,米饭硬得像砂子,菜里的油凝成了白色的块状,但他还是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他路过一家琴行门口,橱窗里摆着一架二手钢琴,琴盖上落了灰,琴键已经发黄了。
    他隔着玻璃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做了几个按和弦的动作,然后拉低帽檐走了。
    他一次去超市买日用品的时候,在货架间听到一个女人在她身后打电话,说了一句
    “阿叙,晚上回来吃饭吗”。
    那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贺知衍后脑勺上,他手里的洗发水差点掉在地上。
    他几乎是逃出了那家超市,没有拿找零,没有拿小票,一口气跑过了三条街才停下来,蹲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大口喘气。
    后来他换了三份零工,洗车行的临时工,日结,六十块钱一天,冲水枪太沉,他端了不到两个小时手臂就开始发抖;
    餐馆后厨的洗碗工,时薪十二块,水池里的脏水溅了一脸,他戴着橡胶手套把油腻的盘子一个一个刷干净,手指泡得发白发皱;
    便利店夜班店员,通宵班最难熬的不是困,是深夜店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自动门突然打开、电子提示音说“欢迎光临”的那个瞬间,他会在收银台后面吓出一身冷汗。
    每次自动门打开,他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猛跳好几下,直到确认进来的人不是严叙,才慢慢松一口气。
    这种惊吓每天要重复十几次,每一次都在他的心脏上刻下一道细小的划痕。
    最折磨人的不是辛苦,是他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逃跑路线。
    他会在脑子里自动绘制地图,消防通道在走廊尽头左转,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小巷通往主干道,主干道上有两个公交站。
    他想关掉这个功能,但关不掉。
    严叙的圈养已经把这种东西刻进了他的本能里,就像膝盖上的旧伤会在阴天隐隐作痛,他的警觉系统也在每一次风吹草动中自动激活。
    他记得别墅里每一颗摄像头的盲区,现在他把每一家便利店、每一间旅馆、每一个他短暂停留的空间都做了同样的分析。
    他不需要刻意去想,他的大脑会自动完成这一切,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警报器。
    有一次他在便利店值夜班,凌晨三点,店里没有顾客。
    他趴在收银台上,额头枕着手臂,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收款机旁边的小收音机正在放深夜音乐节目,音量调得很低,DJ的声音低沉而慵懒。然后他听到了钢琴声。
    是舒曼的《童年情景》。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去,瞳孔急剧收缩。
    收银台上那杯速溶咖啡被他碰翻了,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浸诗了他膝盖上的裤腿。
    他顾不上擦,只是死死地盯着便利店角落那台收音机,好像那不是收音机,是一颗定时炸弹。
    过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那只是电台里随机播放的一首古典乐。
    他慢慢弯下腰,拿起拖把,把地上的咖啡擦干净。
    拖把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移动,留下几道湿润的、很快就消失的水痕。
    然后他蹲在收银台后面,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柜门,好久都没有站起来。
    从头到尾,都是巧合。
    而他现在连巧合都害怕,因为每一次巧合都可能暴露他的位置,都可能让他在收银台后面抬起头时看到那个不该出现在门口的人。
    还有一次,他路过一个公园,看到一个男人在遛狗。
    那是一只金毛,脖子上戴着皮质项圈,边走边伸着舌头哈气,尾巴摇得像一面迎风的旗。
    贺知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项圈上,黑色小羊皮,银色铆钉,金属环扣。
    他的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狗主人弯腰给金毛系牵引绳的时候,那个项圈的金属环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贺知衍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开始发紧。
    他快步走过公园,走进一家公共厕所,把自己锁在隔间里。
    他面对着冲水马桶,双手撑在墙壁上,低着头,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再,呼,再,呼。
    他学沈墨言在治疗期间教他的呼吸法,
    “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重复三次,可以让副交感神经激活,降低心率。”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口,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他的眼眶干涩得发疼,但没有泪。
    他告诉自己,只是巧合。
    公园里遇到一条戴项圈的狗,天底下戴项圈的狗多了。
    但他还是蹲在路边缓了好久,才站起来继续走。
    第七天,他终于联系上了沈墨言。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站在一个陌生城市街角的公用电话亭里,手里攥着一把硬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夕阳正从电话亭的有机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橘红色的,把他整个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墙上。
    电话亭的门关不严,外面的喧嚣从门缝里挤进来,汽车喇叭声、小孩的哭闹声、菜市场收摊的叫卖声。
    所有人都在正常地过日子,只有他站在电话亭里,握着听筒,像是握着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听到沈墨言声音的那一刻,嗓子忽然就哽住了。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挤出一句话:
    “沈医生。是我。”
    沈墨言似乎松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放下来的重量。
    “知衍?你在哪里?”
    贺知衍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有自己的名字,都有自己的家。
    “我不知道——”贺知衍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了——”
    “别怕,知衍。严叙不会找到你的。知道你现在还好就行了。严叙在调查我,最近你尽量不要打电话,相信我,等我这边安排好了我就立马去找你,好吗?”
    “好。”
    “贺知衍。”沈墨言在挂断前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的语气比平时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认真的掂量,
    “你很勇敢。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勇敢了。”
    贺知衍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电话亭外面,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排气筒的声音震得有机玻璃嗡嗡响。
    他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挂断电话,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来,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消防通道。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没有打开,坐在床边环顾这间只有五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一盏台灯、一台老式电视机。
    天花板角落里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躺下来,盖着那条洗得发硬的被子,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告诉自己:这里很安全。
    窗帘拉了,门锁了,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但他的身体不相信他的大脑,他的肌肉仍然紧绷着,他的耳朵仍然竖着,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电梯开门声、每一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
    那个节奏他太熟悉了,刻在骨头里,不用过脑子就能辨认,严叙的脚步声就是这种节奏,不紧不慢,从容而笃定,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世界的尺度。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紧贴着墙壁,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黑暗里他的瞳孔放得很大,死死盯着那扇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惨白的,像是刀锋的反光。
    脚步声停在了他门口。
    他屏住呼吸。
    他的手掌贴在墙壁上,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冷汗把墙纸洇诗了一小片。
    门把手没有动。
    只有一声极轻的声响,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有人把手搭在了门上。
    他盯着那扇门,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嘟囔了一句
    “这么晚还出去”
    然后一切恢复安静。
    不是严叙。
    只是隔壁的房客。
    贺知衍慢慢从墙壁上滑下来,蜷在床上,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后背的冷汗把T恤浸诗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不知道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种被脚步声惊醒的本能反应,这种在任何一首偶然听到的钢琴曲里都会听到弦外之音的恐惧,这种在每一个陌生男人身上都能看到严叙影子的错觉。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