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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吃得很少,少到严叙有一天看了一眼几乎没动的餐盘,忍不住当场对张姨发了一通火,说让换厨子,换菜单,换所有能换的东西。
张姨沉默地听完,沉默地收拾了餐盘,沉默地走出卧室。
“他到底想吃什么?”严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你说,他以前喜欢吃什么?”
程宇脚步顿了顿,转身看着严叙:“严总,他以前喜欢吃的,都是自己做的。但现在,他似乎什么都不想吃。”
严叙沉默了。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一份刚签了一半的文件,纸边被捏得发皱。
他发现自从贺知衍回来后,自己一直在做无用功。
换厨子、换菜单、换窗帘、换床品,他把别墅里能换的东西都换了一遍,像在掩盖某种根深蒂固的无力感。
“那你说怎么办?”严叙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一丝极不常见的茫然。
程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让他离开这里,让他回到南镇去。但他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等待他的会是严叙的暴怒。
这栋别墅对贺知衍来说,从来都不是家,是一座精心打造的牢笼。
但现在贺知衍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事。
贺知衍的体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得像一片风干的叶子。手腕上的银镯从原本刚好贴合的位置滑到了手背,和那条旧红绳松松地叠在一起,一个是精致冰冷的囚进,一个是褪色磨损的自由。
他每天把那两样东西戴在同一只手上,不摘银镯,也不摘红绳。
他已经不在乎它们代表什么了,就像一个人不在乎自己呼吸的空气里有多少灰尘。
一天傍晚,张姨端着熬好的鸡汤走进卧室,看到贺知衍正靠坐在窗台上,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他左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腕上那只银镯滑到了手背最宽处,和那条旧红绳纠缠在一起。
两样东西,一个是严叙给的囚进,一个是妈妈留的念想,如今并排挂在他伶仃的腕骨上,像两种不同质地的疼痛重叠在一起。
程宇把汤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想帮他把银镯推回手腕,手指刚碰到他的皮肤,贺知衍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张姨。”
张姨一愣。
“你信不信……人死了之后,能见到以前没见过的人?”贺知衍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张姨脸上,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唇角。
张姨喉头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信。你爸和你妈,一定见上了。”
贺知衍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重新转回窗外。百叶窗的阴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像时间的刻度。他瘦得太厉害了,颧骨高得几乎要刺破皮肤,整个人像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影子。
有一天下午,严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贺知衍正坐在窗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是那张黑白老照片,贺建国的妻子,他的母亲。
照片的边缘已经卷得更厉害了,但照片上年轻女人微微抿着的嘴角还和以前一样,好像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会用同样的表情看着这个世界。
他没有哭,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照片上那张脸,从左到右,从眉毛到下巴,像是在用指腹记住她的轮廓。
他的嘴唇在轻轻翕动,像是在跟她说话,但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严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是在介绍自己,也许是在告诉她爸爸也来了,也许是在说,妈妈,我好累。
严叙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他听见贺知衍发出了极轻极轻的气声,像一阵风吹过废弃的旧宅。
他凑近一点,终于听清了几个字:“……我还没见过你。”
严叙的心脏像被人用铁爪捏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服力院的那个晚上,他第一次看到贺知衍在月光下弹琴。
现在想想,那也许才是贺知衍最好的样子,而自己的出现,把他的生活搅的一团糟。
那时候的严叙只是想着,他是一个别致而稀奇的玩物,自己想要那个人要待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
现在贺知衍就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但远得他抓都抓不住。
严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让厨房重新熬的皮蛋瘦肉粥。
粥还是热的,和好几年前深夜他第一次翻山越岭送粥到贺知衍房间时一样,米粒都熬化了,葱花切得细碎,姜丝挑得干净。
那碗粥让贺知衍哭了,他坐在床上,端着炖盅,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粥里。
那时候他还会哭,还会被感动,还会相信“我给你一个家”是认真的。
现在他不会哭了。他也不再相信了。
严叙走到床边坐了很久,看着那碗粥慢慢凉透。
现在的贺知衍就住在这个家里,却比那时候更孤独。
“贺知衍。”严叙的声音干涩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恨我吗?”
躺在地板上的人没有动。
过了很久,严叙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贺知衍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地板上飘起来,轻得像一粒灰尘:
“我,不知道。”
严叙把那碗粥放下之后便轻轻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严叙醒来时发现床头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我吃了。”
字迹潦草,像在黑暗中匆匆写就。
他拿着纸条走进卧室,看到床头柜上的碗已经空了,炖盅也洗干净放在原位,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环顾房间,发现贺知衍不在。床上空荡荡的,地板上的枕头和旧卫衣也消失了。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往外望去。
花园的长椅上,贺知衍正坐在那儿,背影瘦小,缩在那件卫衣里,像一块被风吹落的老旧门牌。
阳光很好,照得他整个人几乎透明。他右手食指上绕着什么东西,红色的,是那条妈妈留给他的旧红绳。
他摘下来了吗?严叙睁大眼睛,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红绳还是一条红色的光线。
他下了楼,穿过客厅,打开通往花园的门。
贺知衍听到声响,把手里的红绳慢慢绕回手腕,一圈,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然后他把戴着银镯和红绳的手垂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玉兰树。
“太阳很暖和。”贺知衍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怀念,“南镇的冬天,也有这样的太阳。”
严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不敢靠得太近。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有没有好一点,想问他晚上还做不做噩梦,想问他能不能别再睡地板了。
但,他又害怕说得太多,扰了今日的贺知衍。
现在他只能坐在贺知衍旁边,假装这只是一个平常的冬日早晨,太阳很好,花园里很安静。
贺知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却已经无话可说的旧人。
然后他把视线重新投向远处,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我是不是该走了?”
严叙全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他猛地转头,盯着贺知衍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决绝,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像一个人在问“我是不是该睡了”一样自然。
“去哪?”严叙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知道。”贺知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和红绳,“就是觉得,我在这里,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你留着我,像留着一件旧东西。旧东西会坏,会越来越难看。”
他顿了顿,“我已经很难看了。”
严叙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那些所有想说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他自己都意外的话:“你再坐会儿。我让人给你拿条毯子。”
他站起来,逃也似的往屋里走。他怕自己再坐下去,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比如把贺知衍扛回房间锁起来,比如把银镯焊死在那个伶仃的手腕上,比如跪下来求他别走。
这些念头让他害怕,怕的不是失去,而是他发现自己直到现在,想的还是战有和禁固。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下午,程宇在打扫房间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张黑白老照片。照片旁边,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展开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然后他拿着纸条快步走出卧室,在书房里找到了严叙,把纸条递给他。
严叙接过去,低头看着上面那行字。
字迹很轻,轻到有几个笔画的墨几乎断开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几句话刻在纸上:
“如果我死了,把我和爸爸妈妈埋在一起。我没有见过妈妈,我想见见她。”
严叙拿着那张纸条,手指在微微发抖。
贺知衍这是打算安排自己的后事。
一个已经不再试图呼救的人,才是真正放弃了求生的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在严叙指间颤动的声音。程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严总,您没事吧?”程宇上前一步。
“出去。”严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程宇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抽气声,像一个人拼命想把汹涌的情绪咽回喉咙里。
严叙独自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窗外下起了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痕。
严叙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了下来。贺知衍背对着他侧躺在地板上,卫衣叠成的枕头被压得扁扁的,银镯从手腕滑下来,挨着那条旧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戴上去。
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瘦削的背影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橘色光带。
“贺知衍。”严叙叫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知衍。”
还是没有回应。
贺知衍的眼睛是睁着的,严叙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能看到他睁着的眼睛反射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
但他没有转头,没有眨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么安静地侧躺着,眼睛望着前方墙壁上那面空荡荡的白墙。
严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画,没有照片,没有挂钟,只有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