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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衍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他住了三个月的房子。
灰色的石材墙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落地窗黑洞洞的,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
程宇替他开了车门。
贺知衍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帆布包被他重新抱回了怀里,包面上沾着脚垫上的灰,肩带上那团酱油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褪不掉的污点。
严叙没有扶他。也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向别墅门口,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稳而重。鞋底溅起细小的水花,在月光下闪烁一瞬就消失在石板的缝隙里。
他的西装外套还在后座上,只穿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衬衫,后背的布料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和在“云端”会所楼梯上的步伐一模一样——主人的步伐。他走进这栋别墅的时候从来不用回头看,因为他知道贺知衍会跟上来。他总是跟上来。
贺知衍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抱着背包,像一个被押解回监的囚犯。
他的卫衣领口在车厢里被扯松了,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上一小片发红的皮肤。
进了门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严叙在客厅中央站定,背对着他,已经脱掉了外套,他现在只穿着那件被雨水浸透的白衬衫。
衬衫的领口敞着三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雨水打湿的皮肤和手腕上那块金属表带的腕表。衬衫下摆有一半还塞在裤腰里,另一半被扯了出来,那是车厢里的混乱留下的痕迹。
他把从后座上拿回来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外套在扶手上滑了一下,无声地落在地板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贺知衍看着那件落在地上的西装,手心微微出汗。
“过来。”
严叙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让贺知衍后背发凉。他领教过这种平静。
贺知衍没有动。
他站在玄关,抱着背包,手指死死扣着帆布的边缘,骨节发白。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那片暖黄色的灯光下。
严叙转过身。
他的衬衫还是湿的,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膛和肩膀的线条。雨水在他站立的位置周围洇开了一圈深色的水痕,木地板上的蜡面被水珠覆盖后变得模糊。他的头发有几缕垂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眉骨上,又顺着眼角的弧度滑下去,他不去擦。
这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危险。
他的眼睛在感应灯的暖光里暗得像两潭死水,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知衍,我那么信任你,我把我有的所有好的东西都愿意给你,可你居然偷偷离开了,连招呼都不打。”
他往前走了一步。
贺知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玄关的墙。侧是鞋柜,右侧是通向客厅的走廊,正前方是严叙,后方是墙壁。
“你让我很失望。”
严叙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拇指抵在他下颚骨的边缘,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掌控,像是在捏一只鸟的脖子——不是要掐死它,只是要让它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被掐死。
“你觉得我对你不好?”他问。
贺知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严叙眼底那两潭死水下面,那不讲道理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你觉得你在这里是坐牢?”严叙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腹在下颌骨的边缘压出了一小片白印,又迅速充血变成浅红,“那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坐牢。从今天起,你哪里都不用去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严叙转身走向客厅,步伐稳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程宇的实时汇报界面,定位信息显示在临溪的民宿位置停留了将近四十分钟,然后开始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移动。他把手机按灭,屏幕暗下去。
他把程宇叫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明天的会议安排:“把别墅里所有能打开的东西都锁上。大门密码换掉。阁楼的窗户全部封死。”
程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答应了严叙在外人面前只以工作身份露面和表现,不过问他的任何决定,可是此刻,程宇觉得严叙大概已经陷入了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个漩涡里,并且越陷越深,而自己却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入手才能把他拉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车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硌着掌心。
程宇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贺知衍。那个男孩站在玄关的角落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眼眶通红,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下唇上还有一道没有干透的血印。
卫衣的领口被扯松了,锁骨上有一小片红痕,他扯了扯领子试图遮住,但松垮的棉布根本遮不住什么。
贺知衍已经被吓坏了。
贺知衍在听到“封死”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你不能囚进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努力咬得很清楚,像是害怕被发抖的声带模糊了语义,“严叙,你不能这样做。”
严叙转过来看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贺知衍,那种目光平静到近乎淡漠,仿佛在看一只笼子里扑腾的鸟——鸟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在笼子里看鸟的人只觉得它在表演。
而那只鸟甚至还没有意识到,笼门已经焊死了。从它在民宿房间里被找到的那一刻起,笼门就已经焊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拉住了严叙的袖口。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声音变成了哀求:“我不跑了,严叙,我以后再也不跑了。你别锁……求你别把我关起来……”
他拉着严叙的袖子摇了摇,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
他的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帆布包上那团酱油渍上。
眼泪在帆布上洇开,把那一小块褪色的酱油渍重新浸湿,颜色变深了一点点,像是那团污渍在流泪。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听你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把我锁起来行不行?我求你了……”
严叙低头看着他。
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被什么东西扯着一样,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想要是贺知衍一直都这么听话就好了,可是为什么他要逃跑呢?为什么?
手的主人仰着脸看他,整张脸都是湿的,眼泪、鼻水、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印,糊成一片。
他在求他,用那种被人踩碎了一切尊严之后才能发出的声音求他。
严叙上一次看到有人这样求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个小股东在被踢出董事会的时候,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袖子,说“严总,给条活路”。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他把那个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袖子上掰下来,然后对程宇说“送客”。
后来他在合同上加了一条规定,以后任何董事会决议,不需要全体股东到场,过半数即可。
他把每一次别人对他的求饶都当成是一个漏洞——一个让他以后不再需要面对这种场面的漏洞。他对贺知衍也是这样。锁上门,他就再也不用听到这种哀求了。
然后他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了贺知衍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贺知衍几乎听见了自己腕骨的响声。骨节在严叙的掌心里被挤压到极限,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了,血液被阻断,手指尖开始发麻。
他吃痛地缩了一下肩膀,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敢挣开。贺知衍咬着嘴唇,把抽泣声全部咽进喉咙里,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严叙俯下身,忽然放低了声音,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两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
“知衍,你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我?你想过我会怎么样吗?你想到过吗?”
而这一切程宇都尽收眼底。
严叙是真的变了,这么多年,他好像真正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是他自己却还没有意识到,也用错了方式。
贺知衍整个人僵在那里,哭声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严叙捏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一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知衍,已经晚了,你乖乖的,我不会伤害你的,好吗?”
严叙轻轻甩开他的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只被甩开的手落在贺知衍自己的胸口,腕骨上已经出现了一圈深红色的指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圈印痕,然后抬起头对上了严叙的目光。那种眼神冷到骨头里,没有一丁点温度和心软,像在看一个已经失去所有谈判资格的囚徒。
贺知衍被他那个眼神钉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腕——不是疼,是怕。怕再说什么,下一次被捏住的就不是手腕了。
严叙转身看向门口的程宇,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淡:“愣着干什么?去办。”
“严总……”程宇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也要教我做事?”严叙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
程宇低下头:“不敢。”
“那就去办。”
程宇转身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严叙,又看了贺知衍一眼。
门关上了。
贺知衍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重重地擂。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击着胸骨内壁,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严叙走到他面前,手里多了什么东西。
贺知衍低头看去。
下一秒,他的血液冻住了。
那是一个脚环。用于定位的电子脚环。
贺知衍知道这是什么。他在服力院的时候,电视新闻里播过——某些被取保候审的嫌疑人会被要求佩戴电子脚环,用来实时监控行踪。
“严叙……”他的声音发抖,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颤栗,连带着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你不能这样……我不是犯人,我没有犯罪……”
“你犯了。”
严叙蹲下身,单膝跪在地上。他手里拿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环,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单膝跪地,仰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环——看起来像是一个男人在向他的爱人求婚。
除了他手里拿的不是戒指,是镣铐,“知衍,你犯了逃跑罪。在我的法律里,这是重罪。”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耐心的、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般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