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7章审稿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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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七，清晨微凉。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早点摊就冒起了白气。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豆浆桶盖着厚布保温，路过的行人裹着薄棉袄，脚步匆匆，都是赶班、赶车、赶返校的。
    顾海婴和小亮背着大包小包出门，没有自行车，直接走到街口等公交。
    九九年的北京公交还是老样子，绿铁皮车身，车窗可以推拉，座椅是硬塑料的，开春风大，门缝往里灌凉风气。
    两人拎着行李站在站牌下，小亮搓了搓手，随口唠道：
    “过完年回学校，感觉跟换了个心境似的。去年这时候咱俩还啥眉目没有，瞎摸索选题，今年好歹手里攥着一整套实证。”
    海婴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胡同口，淡淡应声：
    “去年是探路，今年是收尾。”
    “可不是嘛。”小亮笑，“去年一整年跑断腿，今年就剩最后一遍返修，改完这篇，你这博士第一年就算扎扎实实落地了。”
    没等多久，公交车缓缓驶来，哐当一声停在路边。两人挤上车，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包里资料多，不敢乱放，都搁在腿上稳稳护着。
    一路穿胡同、过大街，城里沿街的店铺全都正常开张了。书店、粮油店、裁缝铺、小卖部，人来人往，九九年开春的烟火气，朴实又踏实。
    四十多分钟后，公交车停靠北清西门。
    校门口人流明显多了，各个院系的学生拖着行李往校内走，熟人碰面扎堆打招呼，到处都是返校的热闹声。
    进了校园，路两旁的杨树还没抽芽，枝桠光秃秃的，初春的风扫过路面，有点冷。
    小亮边走边说：
    “咱俩先回宿舍放行李，歇半小时，直接去教研室？”
    “嗯。”海婴点头，“早点过去，占个安静工位，今天先把返修大纲彻底定死。”
    两人宿舍挨着，上楼开门。
    一冬天没人住，屋里有点闷凉，被褥、桌椅都落了层薄灰。小亮推开窗户通风，拿起抹布随便擦了擦桌面。
    “寒假宿舍没人，就是冷。”小亮搓着胳膊，“不过比外头工地宿舍、厂区招待所强太多了，咱们读书条件算很好了。”
    海婴把所有资料袋整齐码在书桌一角，分类摆开：
    “条件好不好不说，咱们这一年的资料，一点没糊弄。”
    小亮看着一摞牛皮纸袋，深有感触：
    “真的，现在院里很多硕士博士，整篇论文下来，连一次实地调研都没去过，全是网上、期刊里抄框架、套模型、拼数据。咱俩实打实跑了四个季节、南北中三地，真要掰手腕，谁底子都不如咱们硬。”
    海婴淡淡道：
    “别人怎么写不管，咱们只求真实、踏实。”
    简单收拾完行李，两人带上核心资料，锁好宿舍门，直奔文科教研室。
    开春教研室人不多，很多外地学生还没返校，屋里空空荡荡，格外清静。
    开灯、开窗、摆开纸笔，两人正式坐定开工。
    小亮拉过椅子坐下，率先开口：
    “海婴，咱们捋一遍，不遗漏任何一点。外审一共两个意见，一个全支持，一个全盘质疑，对吧？”
    “对。”海婴翻开打印出来的审稿意见，“正面意见不用管，认可立论、认可调研，不用改。负面意见就三条：范式不规范、量化不足、主观归纳太多。”
    小亮点头：
    “那咱们逐条对应改。第一条，范式不规范，你打算加辨析章节？”
    “对。”海婴拿着笔，在纸上划框架，“单独加一节，解释清楚质性研究和量化研究在本土改革研究里的互补作用。不否定量化，只补充说明——九十年代体制剧变、政策动荡，单纯数据解释不了机理。”
    小亮一拍桌子：
    “这话到位！那些老学究就认模型，根本不懂那个年代的真实情况。”
    海婴抬眼：
    “不用带情绪，好好说理就行。审稿人是守范式，不是故意刁难。”
    “我知道。”小亮收敛语气，“就是看着憋屈，咱们辛辛苦苦跑出来的真实案例，人家一句话就说主观、不科学。”
    海婴平静道：
    “他站在他的学术体系里看，没错。我们站在现实时代里看，也没错。争议，就是两个体系的碰撞。”
    小亮想了想，又问：
    “那量化部分，咱们补多少？要不要做复杂计量？”
    “不用。”海婴很果断，“我不强行凑模型，不硬跑回归，没必要为了迎合主流，乱加不贴合主题的计量。”
    小亮疑惑：
    “那审稿人会不会还不满意？”
    海婴解释：
    “我补九二到九八年，六年连续时序数据表。南北中部三省民营注册数量、外贸进出口额度、企业关停整改台账、审批时效对比，全部做成可视化图表。”
    “数据真实、年份连续、区域对照完整，足够支撑全文结论。我缺的是复杂计量，但我补齐的是学界最缺的本土时序真实数据。”
    小亮瞬间通透：
    “明白了！咱不装大神硬凑模型，咱老老实实补真数据，让他挑不出硬伤。软争议可以留，硬缺陷全部填平。”
    “对。”
    海婴继续梳理：
    “还有样本争议。去年最大短板就是区域单一，现在中部武汉、河南样本补齐，整篇从南北二元对立，变成全国三段式演进。”
    小亮笑：
    “这点我最踏实！腊月冻得半死，没白跑。现在谁再说样本不全，咱直接把厚厚一摞访谈记录甩出来。”
    海婴看他一眼：
    “不用甩，行文里轻轻带过就行。新增加中部实证、补充中间态转型困境，一句话就堵死所有质疑。”
    两人对着大纲，一条一条过，一句一句捋。
    教研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两人低声交流几句。
    聊到中段，小亮忽然停下笔，认真说道：
    “海婴，说实话，我过年在家反复想。你这个时序错位理论，真的能立住。”
    “以前所有论文都说，沿海发达是因为区位好、政策倾斜。可咱们实地跑下来发现，根本不是。”
    “纯粹是时间差！南方先放开六年，野蛮生长攒家底；北方卡死六年不动；中部尴尬六年空转。九八年一刀切整改之后，格局彻底锁死。”
    海婴点头：
    “就是这个道理。区位、政策都是表层，改革时序差是根因。”
    小亮感慨：
    “你这篇要是顺利发了，等于直接纠正学界十几年的惯性误区。”
    海婴很冷静：
    “纠正谈不上，只是补充一个被忽略的真实视角。一篇学生稿件，撼动不了学界定式，能留一份真实记录，就够了。”
    小亮看着他：
    “你心态是真稳。换别人，做出这么新的理论，早就飘了。”
    海婴淡淡道：
    “飘不起来。我全程知道自己哪里缺、哪里弱、哪里不稳，所有短板都是一步步跑、一点点补全的，心里有数。”
    两人从上午九点，一直梳理到中午十二点。
    整篇返修结构，彻底敲定。
    一、补充中部区域实证，完善全国三段式改革格局。
    二、补齐六年时序官方数据图表，填平量化短板。
    三、新增研究范式辨析，正面回应外审争议。
    四、全文措辞温和中立，去掉所有年轻锐气，保留客观求真。
    五、明确标注阶段研究属性，说明后续大论文将完善计量模型。
    中午去食堂吃饭，初春食堂人渐渐多了。
    打饭排队的时候，小亮随口唠：
    “今年这篇改完送审，最快多久出结果？”
    “顶刊慢。”海婴端着餐盘，“快则一月，慢则两三月。”
    小亮叹了口气：
    “还好咱们不急，今年主要任务就是磨稳这篇，顺便修大论文框架。”
    两人找位置坐下吃饭。
    小亮扒了两口米饭，又想起一事：
    “对了，过年干爸嘱咐，不让咱们在外乱讲论文内容。返校之后，院里同学老师问起，咱们就说普通返修，不提新理论、不提争议，对吧？”
    “对。”海婴应声，“没落地的成果，不必张扬。”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亮道，“院里很多人看着老实，私下里心眼多。没刊发之前，说多容易惹闲话，没必要。”
    海婴吃得很安静，慢慢开口：
    “做学问，安安静静做最好。所有热闹，等结果出来再说。”
    吃完午饭，回教研室接着干。
    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
    两人开始整理去年冬天中部调研的所有口述资料，筛选有效论据，分类对应文章各个章节。
    小亮一边整理，一边念叨：
    “现在回头看，九八年真是特殊的一年。全国统一整改、机构改革、外贸规整、厂子洗牌，啥大事都挤在那一年。”
    海婴抬眸：
    “九八年是新旧分界点。之前是试探、混乱、各地各行其是。之后是统一秩序、规整尺度、全国一盘棋。”
    小亮感慨：
    “可惜学界很少有人深挖这一年的底层变化，大多都是一笔带过。”
    海婴低头继续整理资料：
    “没人写，正好我们写。”
    一下午无话，只有纸笔翻动的轻响。
    傍晚五点多，天色微微暗下来。
    小亮伸了个懒腰，长长吐了口气：
    “行了，今天活干得干净。整篇返修逻辑、素材、数据、争议回应，全部就位，接下来就是码字、润色、排版、做图表。”
    海婴合上资料本：
    “下周开始正式逐章重写，十天之内定稿返修。”
    小亮笑着道：
    “今年开局太稳了。九八年奔波铺路，九九年开春收官落笔。”
    两人关灯锁门，走出教研室。
    校园晚风微凉，初春夜色清淡，路灯一盏盏亮起。
    路上返校的学生三三两两散步聊天，满是新学期的松弛与期待。
    走在校园林荫道上，小亮轻声道：
    “说实话，跟着你干这一年，我才算真正懂了怎么做研究。”
    “不是套模板、堆数据、拼空话。是走实地、听真话、记真事、讲道理。”
    海婴侧头看他，淡淡笑了一下：
    “咱俩互相搭伴，踏实往前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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