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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病房门推开，苏云眠从门内走了出来。
“出来了？”
前方响起的声音，让她下意识抬头，又反应过来自己看不见，但很快她就顾不上去想这个问题了，随之而来的紧张将她钉在原地。
孟梁辰......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和孟梁景的话他全都听到了？听了多少？
啊......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关系了。
听到就听到吧。
随便。
她又放松下来，平静道：“我的眼睛没必要一直在医院，我想去老宅......看看孟爷爷。”
孟梁辰看看她，又瞥向关上的病房门，面上平静道：“好，我送你去。”
***
离开医院照样没走正门，直接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往孟老爷子在的老宅开去。
外面天已沉黑。
天气却和来时一样，外面飘着小雨，夹杂碎雪。隔着车窗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次孟梁辰也在后座，坐在苏云眠身侧。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
孟梁辰一侧眼，就能看到苏云眠转向窗外的侧脸，白布缠绕着她的眼睛。
分外的宁静。
和来时车上坐着时的感觉不同，那时候的苏云眠面上平静，可坐在那儿总让人隐隐感觉到某种压抑，像是欲要喷发的火山。
现在却是真的平静。
是他们刚刚在病房里谈的那些话的原因吗？
这女人真是......
想到在病房外听到的那些话，孟梁辰又忍不住去瞥苏云眠；夜色黑沉，车内光线昏黄，将她那一侧水珠淋满的车窗，折射出雾蒙蒙的橘黄。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副画面来，那是在很久以前——孟梁景结婚时发生的事。
时间太久远，孟梁辰却印象深刻。
他当时在边境刚执行任务结束，接到阿景的电话，隔着遥远的电波都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喜悦，说：哥，我要结婚了，你必须过来。
阿景能找到喜欢的人，他也很高兴——爷爷所担心和愤怒的，孟梁辰不觉得是事。
他欣然赴约。
尽管他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不办婚礼。直到去见了那新婚的夫妻，他才隐约明悟：
为什么虽有门第之见但向来尊重小辈看法的爷爷，会如此愤怒且抗拒；
为什么不办婚礼。
那天，也下着雨，不算大，但把空气都淋得湿漉漉的，让人皮肤、呼吸都跟着难受。
他进了客厅。
第一眼见到孟梁景新婚的妻子，靠在角落的落地窗前，听见声音回头望来。
很美，身上有一种极少见的气质，说不上来，但莫名的很吸引人——尤其那双眼睛，漾满水泽，雾蒙蒙的让人看不清，又忍不住想往里深看。
他当时愣了好一会，直到被一声砸门声唤醒。
孟梁景从楼上书房下来，明明是新婚，明明之前还很高兴地通知他来......这会儿脸上却没有太多高兴的神采。
恭喜过后。
三个人，沉默的用餐。
想到当时用餐的气氛，孟梁辰到现在依然感受明显......一种说不上来的，嗯，压抑？
总之，当时餐桌上，苏云眠言辞举止都很得体，并没有身世带来的拘束；对孟梁景也很体贴温柔，给他布菜，纵容他一些在孟梁辰看来很刁难的行为。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纵容、温柔对待的孟梁景，从用餐开始到结束，愈发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表面看得出来，但看他从小到大的孟梁辰却轻易感受的出。
这两个人的感情，是不对等的。他在那时就感受到了。
而这种不对等，虽然很荒谬，但孟梁辰却直觉，那种不对等不被公平对待的是阿景——那个过于美丽又气质特殊的妻子，没有给予同等的真心。
用餐结束后，他回去见了老太爷；对他的疑惑，老太爷也只是唉声叹气，什么都没说。
孟梁辰却是容不下别人欺负自家弟弟的，特意去查了。
后来。
他再也没去过孟梁景家里，也没再去见苏云眠，两人只在老太爷这边碰到过几次。
怎么说呢，他也没脸见。
自家弟弟做了那种事，再去追求所谓的感情公平，实在是太厚脸皮。
但要开口让阿景离婚，他又做不到。
他忘不了那天接到阿景新婚电话时，他声音里的喜悦；他也忘不了，那天用餐时，阿景偶尔瞥向苏云眠的眼神里，隐隐露出的绝望......这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只能避开不看。
但埋在地里的雷，总有一天会炸。
他预感到了。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会这么远，又这样激烈。
可孟梁辰也知道，在这件事上，孟家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更何况，苏云眠本身就没有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是孟梁景。
是侯岚。
其实，他没有和任何人说的是：那晚他会及时赶到，又那么快知道孟梁景出事，是因为接到了阿景的电话——车祸发生后，孟梁景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他给孟梁辰打去了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异常虚弱，却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一句话：“哥，你一定......要来......我不能死；死了......就没人、没人能......看见她了......我不能死......”
哥，你一定要来。
他重复着，不断重复着，就像当年通知他自己要结婚时那样，重复着：
哥，你必须来。
雨一直在下，车内，孟梁辰低下头，望向自己摊开的双手，好像还能感受到那一晚的颤抖。
他把孟梁景从横倒的车里挖出来，抱出来，满手满手的血，连呼吸都感受不到。
他的弟弟，快死掉了。
“......苏云眠。”
听到他的声音，原本侧向车窗外的苏云眠微微侧头，望了过来。
不应该责怪她的。
是孟家先对不起她的，可是，可是......
“阿景他，”孟梁辰深呼吸了一下，压制住声线里差点没能克制住的颤抖：“他小时候是很活泼的，虽然也总会惹人生气，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可爱的......他对每一个家人都很看重，很看重......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说到这里，孟梁辰突然有些说不下去。
要说什么呢？
说阿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从亲眼看到妈妈自杀，又固执的认为是自己引起的时候？
还是他那颗怎么都填不满的，从小不被在意之人看见的心？
可这些话说给苏云眠听，是要再一次逼她做什么吗？孟家逼她的还少吗？
可是......
那是他的弟弟。
孟梁辰一直没说话，苏云眠也就一直等着，她总觉得对方有什么没说完的话。
但最后，她只等来了一句：“你以后，能不能对他好一些......他要的......”
其实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