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后果......苏云眠当然清楚,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孟家的底色了。但有些事,若现在不去做,她心不顺。
苏云眠的回答,和当初找巩素帮她配致盲的药物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只求一个心念通达。
“你啊......”巩素对此只有一句话:“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犟。”
“有何不好?”苏云眠笑道。
巩素检查过她眼睛,从带来的医疗箱里取出一条白色绷带,在上铺好早配好的深绿药膏,又在外铺上一层纱布,才将白色药带缠上苏云眠的眼睛。
回应着她刚刚的话:“也没什么不好,人生短暂,总要活个通达顺遂的。”缠好绷带,她在苏云眠眼周几个穴位轻轻按揉,认真道:“但也别太逼自己了,别太累。”
苏云眠脸上笑意浅浅,温声回:“我会的。”
在巩素按揉眼周穴位片刻,眼上药带传来的清亮舒适感让她精神也稍稍放松了些,靠在病床上昏昏欲睡起来。
见她面上放松,巩素声音放轻了些:“你想要的,得到了吗?”
不久前,在苏云眠突然请求她帮忙配致盲药时,她问了得知是她要给自己用后,就没再继续追问原因;只提醒了几句注意事项,还有必须要在限制时间内,找她回来治疗——否则,就真的盲了。
直到今天,被苏云眠叫来治疗眼睛,又得知孟梁景车祸濒死,到现在还没脱离危险,仍在重症监护室后——她才明白,苏云眠想要做的事。
作为好友,虽然有些意外,但她也能理解苏云眠口中的那句:我心不顺。
她对此没有异议。
唯独想问一句:做也做了,现在的结果,是你想要的吗?可否心念通达?
可直到做完眼周穴位按摩,巩素都没得到回答,她也不是个什么都好奇的性格,只留几句医嘱,又说明天来换药后,就离开了。
孟梁辰回来,见到苏云眠眼上缠的白色药带,随口问了一句:“你请的医生来过了?感觉如何,好点没?”
“嗯。”苏云眠点头:“好多了,明天她还会来,换药。”
“好,我会交代下去,让他们给她每天放行。”
如今医院里,除了这一层,包括下面一层,都有孟梁辰安排的警卫员,出入都要记录通报——除了安全考虑;也是避免有心人跑来探听消息,发现还在昏迷的孟梁景。
孟梁辰在离病床远些的沙发上坐下,才有道:“撞人的侯岚,也受了重伤,昨晚从手术室出来就醒了,我明天打算亲自去审......你什么看法?想去吗?”
这话问的莫名。
苏云眠沉默了好一会,也没明白他这么问的意思,不管是什么意思,她也不在乎了;轻轻摇头:“不了,我不关心。”
孟梁辰那对锐利眉峰下,眼眸深深凝望了她片刻,开口时语气仍是平静沉稳:“也是,你需要休息。”
他起身:“有什么需要就按铃叫护理,或者叫护理打电话喊我来。”
他部队里还有事,不能在医院这边久待。
接下来,苏云眠就在医院里硬生生住了半个月,这期间除了每天来换药的巩素,也就孟梁辰经常来探望,陪她说说话。
两人不熟,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多是苏云眠坐窗前听手机放故事,孟梁辰在一边办公,陪到一定时间就走,跟定好的程序一样——苏云眠委婉劝人别来了,对方却坚持,说她在京里没什么亲人了,那几个孩子也不能再到这边来,他总得常来看看。
实在不懂此人脑回路,苏云眠也只能随他。
而对侯岚的审问,还有处理的结果,孟梁辰一直没提过;苏云眠也索性将其抛到了脑后。
这半个多月,除了头开始孟梁景又进过一次抢救室,情况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不得不说,祸害遗千年。
在半个多月后的某天清晨,洗漱好用早餐时,听到护理说孟梁景醒了时,苏云眠脑中就一直盘旋着这个想法。
随之而松的,是心里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
莫名的,长出口气。
院方观察几天后,确定孟梁景情况稳定,将其从重症监护室转出至普通病房后,当天他就提出要见苏云眠。
苏云眠没有拒绝,也没有丁点回避的想法。
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从知道孟梁景脱离危险后,就一直在等。
她知道,她和孟梁景总要有个决断,他们彼此回避了太久,有太多太多压抑许久的东西需要摆在桌上,见一见亮。
由护理引着,来到病房前,让人留在外面,苏云眠轻吸口气,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反手关门。
她摸索着墙壁往前走,直到孟梁景出声喊她——他的声音还很虚弱,轻得像是香案上燃尽即散的轻烟;苏云眠唇线抿直,循声摸去,在病床边坐下。
无声许久。
消毒水、苦涩的药味.....充斥着鼻尖,向深处侵入。
苏云眠感到手被握住了,指腹粗糙轻轻碾磨——她还记得,过去这只手干燥温暖,握力始终有力,此时却轻轻的,感觉随手一甩就能抛下。
她没有甩开,由着孟梁景握着——她知道,今天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质问什么的。
他也知道。
孟梁景宛若实质的目光在她眼上蒙着的白布药带扫过,沙哑着声问:“眼睛,如何?”
“......快好了。”苏云眠声音也很轻地回应。
她没看见,孟梁景笑了一下,却听出了他突然含笑的声音:“那就好,应该还在冬季吧。”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意识混混沌沌直到今天,也不知道苏云眠还来不来得及看她盼望的那场大雪。
苏云眠落在他掌心的手指微微抽动一下。
两人太久没见。
孟梁景昏迷太久,昏迷前又不觉得自己还有醒来的机会,再见她只觉恍如隔世;而苏云眠在医院一日日,等待拉长了时间,又始终在观感模糊的黑暗里,也觉此刻已是很久很久之后。
在这样的时间的长度下,见到了,心底喷涌的想要倾泻而出的话很多,到嘴边却又化为无声的沉默——一时竟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是最为迫切的苏云眠先开口了:“是我做的。”她轻轻地说,像是放下了一颗石头,急乱的心跳都放松了。
她长出口气,没听到回应,再次轻声重复:“是我做的,你躺在这里,是因为我。”
孟梁景依然没回应。
苏云眠等了一会,看不见听不到他的反应,指尖触碰的手也没有任何细微的动静。
她索性继续:
“从姑奶离开那天起,我心里就一直很空,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没有方向感,连过去一直坚持的、想要实现的愿望梦想也都变得很空很轻,一切都没了意义。
“但我知道,这不是姑奶希望看的。我努力重拾秩序,努力去靠近去实现,姑奶一直期待的那个我,好像这样做生活就又有了意义,又能感受到心跳的活力......
“尽管,我知道,等我有一日真的站到领奖台上,实现夙愿那天......她也不会在台下望着我了。”
用那双苍老的、恒定的、安宁的,好像能装下一整个世界,又能清晰接住她所有的那双眼睛,再一次充满欣慰的、满足的望向她——那是她从想要成为最优秀的服装设计师起,就一直梦想的场景。
她站在领奖台上,姑奶在台下,又或者把那枚金奖放在她手心——成为姑奶的骄傲。
她已经辜负过那个向她人生地狱里投下第一束光的老人一次了——她不想她再失望了。
尽管她已经麻木到,感受不到任何意义,仍然努力去把一切做到最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到午夜,她都会在黑暗中默默走向崩溃,却不敢到姑奶灵前说出心底的真实:
姑奶,我感受不到色彩了;
你告诉我,人穿衣,看人先看衣,衣是第一相,是人的另一重、充盈色彩之美的灵魂。
你告诉我,天地万物,各有芳华;我们这样的设计师,就是要把眼里看到、心里感受到的美与华,以匠心至爱一针一线做出最美的灵魂,将其送至每一人眼中,披在每一人身上。
可我......
明明每天都在看,看得见草木看得见鲜花,却怎么都入不了心,动不了爱念。
这样的我,这样的麻木,又能做出怎样精彩的作品呢?
越努力。
越是崩溃。
就在苏云眠快要坚持不住,孟梁景又一次出现,再一次出现,将她轻轻一推——不,只需要看见他——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一瞬撕碎。
她开始感到愤怒。
“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再一次欺骗我,再一次逼迫我......”
苏云眠平静地说着:
“我才发现,我很愤怒,一直一直都很愤怒。从我们相遇开始,从我们的婚姻开始,从我们有了孩子开始,我一直都在愤怒。
“你做什么都很轻易。
“轻易把我从糟烂的家里拯救;轻易撕碎我的喜欢;轻易践踏我的心意;轻易否定我的一切努力;轻易地到来轻易地离开......你总那样随心所欲,好像没什么是做不到,没什么是你想要就得不到的......
“这样的你......让我非常愤怒,愤怒了很多很多年。”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上不来气一样,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静下来。
而孟梁景依旧没有回应。
到此时,她也不在意什么回应了,她一定要把这些年堵在心里,那些好的坏的所有的想法,全部吐出。
她乱糟一片的心里,已经再装不下这些东西。
急需一个出口。
让她卸下这些沉重的、疼痛的......负担、秘密。这些别人不一定感兴趣的心念,她觉得,孟梁景必须听着受着。
凭什么,只有她独自一人将这些难受反复咀嚼。
她要全部倒给孟梁景。
他得接着。
而孟梁景大概也意识到、或者明白此时的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始终沉默着,静静地听苏云眠将他们过去的一桩一桩,心里的那些与他有关、亦或与他无关的痛苦挖出来一件件砸下——这些所有,他一概接下。
“我从家里离开,就发誓我一定要过得好,过得比父母好,比弟弟好,比一切看不起我将我视作累赘耗材的所有人,都要好都要优秀。好千倍好万倍。
“我只是想,过得好......”
她大概都没发觉自己声音里已有了哽咽,只是继续宣泄着:
“可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那样践踏我,难道你想要你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意愿,去强抢吗?
“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做,让我孤注一掷逃离家的做法,变得像笑话一样。好像我的生活依旧没什么改变,我勇敢做下的我以为的壮举,只是将我换了一个地方被掠夺,被操控......
“就好像我这个人,只有做他人木偶的命运一般,永远被摆在价值的天平上衡量。
“我特别特别愤怒。
“我不明白,我只是想过得好,只是想做出很多很多漂亮衣服,看每一个穿上它们的人们变得更加美丽,看他们发自内心地欣赏喜悦的笑容......
“只是如此而已。
“这是我认为的,我身为人的价值、意义,可你让这一切都没了意义......”
她喉咙哽的厉害,突然有些说不下去;白布药带下,不断有水滴落下,打在牵住她手的手背上——她却毫无所觉。
“我太愤怒了。”
愤怒到,在终于有一天察觉到这股愤怒时,灵魂已经在烈火中灼烧太久,烧尽了理智。
她跨过了那条名为原则的线,踏足了疯狂。
她计划了一切。
可她到底没做过这样的事,也不想看做出这样的事的自己;她找到好友,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只当提前付出的代价——主动靠近了孟梁景。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放纵了心底的恶魔,主动联系了裴雪,找了以为再也不会见的侯岚,又拉上了和夏知若有关、让所谓“报复”的行为合理的田栩。
她尚存一线的理智,让她在推动计划的同时,将自己从事件里摘出。
她不想坐牢。
她只是想平息心里一直燃烧的愤怒,想要一个平静。
她开启了计划。
她知道侯岚的本性,她以一场牌局让其本就不稳定的精神备受煎熬,但她最终没有落下最后那一刀;她让孟梁景继续了牌局,她知道以他的脾性,一定会往死里逼侯岚。
他对侯岚挥下了最后那把屠刀,收割了最大的恨意。
因为田栩的存在,旁人也只会以为,那场牌局就是她的报复——对孟梁景过去婚姻‘出轨’的报复。
她彻底把自己摘出去。
为了确保结果是她想要的,她知道孟梁景不可能安心,定然在监视她,她对裴雪说出了和侯岚的纠葛,推了孟梁景一把。
她知道,他一定听得到。
她也知道,孟梁景一定知道她没喝药——她本就掩饰的拙劣,她就是要他知道——只要你在,我就绝不喝药。
就算孟梁景猜出她全部目的,他也会妥协。
因为她知道。
他爱她。
这样毫无保留、澎湃无尽的爱意在过去,哪怕不爱对方,她也会小心珍惜这份珍贵;但现在的她,理智焚烧殆尽,留在心底的只有被这些爱意催化,肆意疯长的恨与绝望。
她想要孟梁景痛苦。
凭什么你能轻易得到,凭什么你轻易摧毁别人的希望,还能当做无事发生出现在我面前?
你爱我?
那就给我看看你的爱。
做下这一切,苏云眠逼着孟梁景离开别墅,不再日日出现在她面前,给他单独在外的机会。
她知道。
她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而孟梁景和侯岚都没让她失望,一个始终那么自负张狂,一个始终不变的愚蠢没定力。
孟梁景甚至催化了事态的发展,将侯家逼得没活路——他总是这样,总把事情做绝,不给人留哪怕一线的希望。这怎么不把人逼到失控?
挥下屠刀的人,总有一天也要面对屠刀。
听到车祸发生,听到肇事者是侯岚,苏云眠甚至都不惊讶,唯一意外的就是这结果来的太快了一些。
她一句一句,把自己在计划中推动的一切,都平静讲述,包括她对孟梁景性格上的看法也毫不客气的批判。
说到最后,只觉浑身轻松,这些天心里一直压着的那块巨石也好像搬开了些。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在听到孟梁景真的出事后,她是有慌张的,但要说后悔......那自然是没有的;但在听到他脱离危险,没有真死,她还是松了口气。
尽管偶尔深夜崩溃,想到过往种种恨不得孟梁景去死;可她不想真的担上一条命,尤其还是孟梁景的命。
她拐弯抹角做这么多,还把自己摘出去,就是不想手上沾了血。
这个结果她也有意外。
她没想到这两个人,都把事情做这么绝......
而现在把这些说出口,也只是因为心里堵得那口气,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如今坐下来把这些年压在心里全倒出来砸到孟梁景身上,她才觉圆满了。
她觉得自己这些年,从未有哪一刻像这样放松。
就算孟梁景愤怒想要报复,就算整个孟家都知情要收拾她,她也不在乎。
她必须得出这口气。
她得给这些年的彷徨无措、恐慌畏惧,遭受的一切折磨,给一个交代——给自己。
用孟梁景的血。
话落,她重重呼吸着,平复着还有些激动的心跳,等着孟梁景的回应。
她宣泄的沉浸,一直没有甩开手;因此在孟梁景五指穿过,扣住她的手时,她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被拉得近了一些,那虚弱的声音也好似在耳边响起一般:
“你说你很愤怒。”他呢喃一般:“可眠眠,我也很愤怒啊,一直一直很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