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富贵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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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凌之飞给洪金宝打完电话后，元华的事有了眉目。
    洪金宝在电话里很爽快：“元华？佢功夫底子冇得讲，做替身做咗好几年，一直冇机会做主角。你畀机会佢，我冇意见。但有个条件——你要保证佢嘅安全，动作戏唔好搞到佢受伤。佢系我师弟。“
    “洪大哥放心，我嘅动作戏从来唔用命搏。威亚、垫子、保护措施全部到位。“
    “得。我同元华讲，你自己约佢倾。“
    元华约在尖沙咀一间茶餐厅碰面。他比凌之飞想象中更瘦——精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像钢缆一样紧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
    “元华，我下部电影想搵你做主角。动作喜剧，暑假档。“
    元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但没激动。在片场混了几年的人不会把“你做主角“这种话当真——直到合同签了才算数。
    “凌导，我做替身身嘅，冇演过主角。“
    “我知道。你跟于占元师傅学过戏，功夫底子唔使讲。我看过你喺洪家班做替身嘅片段——身体控制力强，落地稳，反应快。做主角唔一定要识做戏，最重要系镜头前面有冇嘢睇。你有。“
    元华沉默了几秒：“片酬几多？“
    “8万。如果票房过千万，加2%分红。“
    元华点了点头。8万不多，但对一个从未演过主角的替身来说已经是破天荒。凌之飞知道这个价码对元华有吸引力——不是因为贪心，是因为替身的收入太不稳定了，一年到头拼死拼活也就赚几万块。
    暑假档动作片的男一号定了元华。陈慧敏演反派——就是凌之飞之前说的“让人恨不起来的反派“。陈慧敏听了很感兴趣：“反派点解会恨唔起？“
    “因为你演嘅呢个反派，其实系主角嘅师兄。两个人同门学艺，后来因为一个女人反目。你唔系坏人，你只系输唔起。最后嗰场打戏，你输咗之后笑住走——观众会替你心酸。“
    陈慧敏想了一会儿：“呢个角色几有意思。我做。“
    暑假档的事暂时放一放——剧本阮世生在写，5月开机来得及。眼下凌之飞更操心的是寒假档。
    寒假档的喜剧是高志森独立执导的第三部戏。阮世生手上还在赶暑假档的剧本，寒假档的剧本凌之飞打算让高志森自己写——或者更准确地说，引导高志森自己写。
    2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凌之飞把高志森叫到办公室，丢了一罐可乐给他。
    “志森，寒假档嗰部戏，我想你自己写剧本。“
    高志森手里的可乐差点掉地上：“凌导，我写剧本？我之前只系改过你同阮世生嘅稿，冇从零开始写过。“
    “所以我唔系叫你凭空写——我畀你一个方向，你跟住去发展。“凌之飞靠在椅背上，“你屋企几多人？“
    “一家五口。老豆做工厂，老母做收银，加我同两个细路妹。“高志森不知所以。
    “你老母钟唔钟意买六合彩？“
    高志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钟意！每个星期都买，买咗十几年，最大奖中过三百蚊。“
    “你老豆呢？佢点睇你老母买六合彩？“
    “佢话我老母发紧梦。成日嗌交，一个话'终有一日会中'，一个话'嘥晒啲钱'。“
    凌之飞笑了：“呢个就系剧本。“
    高志森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个基层家庭，老豆做嘢养家，老母日日买六合彩发梦。老豆觉得嘥钱，老母觉得有希望。两口子为呢样嘢日嗌夜嗌。然后有一日——真系中咗。“
    高志森眼睛亮了：“中咗之后呢？“
    “你自己谂。中咗头奖之后会点？一家人由穷人变富人，呢个转变会带嚟乜嘢？系开心？系麻烦？定系祸？“
    高志森开始想。凌之飞没有催他，让他自己发酵。
    三天后高志森交了一份两页纸的故事大纲。凌之飞看完后叫高志森坐下，逐段讨论。
    “你写呢家人中咗奖之后第一件事系搬大屋。好。但搬大屋之后呢？邻舍点睇？亲戚点睇？呢啲细节先系喜剧嘅养分。“
    “我谂到一场戏——“高志森翻着大纲，“搬咗大屋之后，远房亲戚全部嚟串门借钱。老母好开心有人嚟拍马屁，老豆就烦到死。“
    “呢场好。但仲未够。你谂下——如果钱突然冇咗呢？“
    “冇咗？“
    “例如——银行倒闭。佢哋存钱嗰间银行突然执笠，存款全部冻结。一家人啱啱尝到有钱嘅滋味，转眼又打回原形。呢个落差先系最大嘅戏剧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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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志森的笔在纸上刷刷地记。
    “仲有——“凌之飞继续，“钱冇咗之后，小朋友被人绑架。因为之前高调话自己中咗奖，贼人知道呢家人有钱。但而家钱冇咗，点赎人？一家人由'有钱嘅烦恼'跌到'穷人都保唔住嘅恐惧'——呢个先系真正嘅低谷。“
    高志森停下笔，看着凌之飞：“凌导，呢个故事——你有冇参考乜嘢？“
    凌之飞心里笑了一下。前世《富贵逼人》就是高志森自己编自己导的——1987年上映，沈殿霞和董骠主演，票房过千万。他现在做嘅只是把高志森自己将来会谂到嘅嘢，提前几年引导佢谂到。
    “冇参考乜嘢。我只系觉得——香港人最钟意睇乜嘢？就系'穷人发梦变有钱人'。但净系变有钱人冇意思，要俾佢哋跌返落嚟先有戏。观众睇完会谂——有钱唔一定好事。呢个主题有共鸣。“
    高志森用力点了点头，拿着大纲回去改了。
    一周后他交出第二版大纲——故事已经成型了。一个电视台新闻主播骠叔，一家五口靠他一份人工，生活拮据。老婆骠婶热衷买六合彩，日日发梦中头奖搬大屋。两口子为买彩票的事吵了十几年。然后真的中了——一千几百万。一家人欢天喜地搬进豪宅，亲戚朋友全部来借钱拍马屁。没想到存钱的银行突然倒闭，存款冻结，一夜之间打回原形。更惨的是女儿被人绑架——因为之前太高调了。一家人没钱赎人，最后靠骠叔的旧同事帮忙才找回女儿。结尾一家人搬回旧公屋，骠婶又买了一张六合彩，骠叔看了一眼没说话——日子还是要过，梦还是要发。
    凌之飞看完后只改了一个地方：结尾加了一场戏。骠婶买完六合彩回家，发现骠叔也偷偷买了一张。两个人对视，然后一起笑了。
    “呢场戏先系灵魂。“凌之飞跟高志森说，“经历过大起大落，两个人冇散到，仲一齐发紧梦——呢个先系香港人嘅精神。观众睇到呢度会笑，但笑完会眼湿。“
    高志森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凌之飞注意到高志森的本子已经用了大半——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从《班长大人》到《龙虎保镖》再到现在，每次凌之飞跟他说的话。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记笔记，是在学做人。
    “剧本你自己写，第一稿、第二稿都你自己搞。我睇完畀意见，但唔帮你改——你要学自己执生。阮世生嗰边佢暑假档嘅剧本写紧，冇空帮你。“
    “得。“高志森拿起大纲，“凌导，演员呢？“
    “骠叔搵董骠。骠婶搵肥姐。“
    高志森眼睛瞪大了：“沈殿霞？“
    “佢而家喺TVB做节目，电影好耐冇拍。但佢嘅形象完全吻合——师奶、贪靓、日日发梦。你约佢倾下。“
    “董骠呢？“
    “佢做新闻主播出身，演骠叔简直唔使做。直接搵佢。“
    高志森收好大纲和笔记，起身要走时回头问了一句：“凌导，点解你今次唔自己写，要我自己写？“
    凌之飞看着他：“因为你要做导演，唔系只做执行。导演要识讲故事——唔系识拍别人写好嘅故事，系自己识谂故事。你跟咗我两年几，镜头同现场调度你已经得。但编剧能力你仲未开窍。呢次就系逼你开窍。“
    高志森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我明白。“
    他走后凌之飞在备忘录上写下：“寒假档《富贵逼人》——高志森编剧+导演。董骠+沈殿霞。成本200万以内。目标：过千万。“
    放下笔他想起一件事——前世《富贵逼人》是1987年春节档上映的，票房2700多万，排在年度前十。但那是新艺城出品的，高志森当时已经离开金藜——不对，在这个时空高志森从来没离开过金藜，因为他一开始就是金藜的人。
    这部电影提前了一年。如果拍得好，高志森的名字就会从“凌之飞的副导演“变成“高志森导演“。
    凌之飞要的就是这个。金藜不能只有一个凌之飞——它需要更多能独当一面的人。阮世生在编剧那条线上已经站稳了，高志森也该在导演那条线上站稳了。
    至于他自己——他的注意力要越来越往院线那边倾斜了。沙田影院3月就要完工，荃湾的选址也该启动了。电影交给阮世生和高志森去扛，他来做那个站在后面看全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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