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点睛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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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点睛之笔
    十月，后期开始。
    剪辑师还是关志强——从《天星》到《最后道场》再到《千里江山》，他跟了凌之飞三部戏。金藜的剪接室里堆满了胶片盒，每个盒子上贴着场记标签：杭州、开封、黄山、北京。四个地名，四十七场戏，总计拍摄素材二十三小时。
    成片目标：一百一十分钟。
    关志强第一天剪掉了杭州苏堤那场戏的旁白——那是阮世生在终稿里加的一段画外音，解释老画师为什么要带王希孟走苏堤。凌之飞看了粗剪后说了一句：“删。“
    “凌生，嗰段旁白系阮生写嘅——佢会唔会——“
    “佢写得好。但嗰场戏唔需要解释。两个人行路——观众自己会感受。加咗旁白，等于帮观众嚼饭。“
    关志强删了。删完之后那场两分钟的默戏反而更沉了——画面里只有苏堤的柳枝、晨光和两个一前一后的影子。安静，但重。
    阮世生后来看到粗剪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凌生，你啱。“
    十一月最艰难的部分是黄山那场戏的剪辑。三天拍了四十七条素材，关志强选了三天选不出来。问题在于——黄山的云海每一秒都在变，不同条拍到的云形完全不同。选哪一条，决定了整场戏的视觉基调。
    “第一条云太厚，山体睇唔到。第三条云散得太快，冇气势。第七条——“关志强指着屏幕，“呢条云海翻涌嗰阵，主峰露出三分之二，呢个画面最好。但第七条陈屿嘅表情——佢望住主峰嗰一刻，嘴角有少少翘。“
    “翘？“
    “好似笑。但王希孟嗰场戏唔应该笑——佢系第一次见到真正嘅大山，应该系震撼，唔系开心。“
    凌之飞看了第七条三遍。陈屿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妙——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上扬。他盯着看了很久。
    “用第七条。“
    “但佢嘴角——“
    “嗰个唔系笑。系——“凌之飞想了想措辞，“系一个后生仔见到比自己大太多嘅嘢嗰阵，身体嘅自然反应。好似你企喺悬崖边——你会唔会觉得想跳落去？唔系你想死，系个脑处理唔到嗰种高度嘅冲击。陈屿嘴角嗰一下——就系呢种反应。佢嘅身体被山震住咗。“
    关志强看了他一眼，把第七条拖进了时间线。
    配乐是更大的难题。
    凌之飞最初想找泰迪罗宾——新艺城七怪之一，音乐造诣深厚。但泰迪罗宾这阵子身体不好，婉拒了。
    “凌生，我介绍一个人畀你。“施南生打电话来，“陈勋奇。“
    陈勋奇，香港电影配乐人。施南生说：“佢旧年帮杜琪峰嘅《暗花》做咗配乐，风格偏暗。但你唔好净系睇佢嘅暗面——佢学过古琴。“
    凌之飞约了陈勋奇在太子道办公室见面，放了黄山那场戏的粗剪给他看。画面里陈屿坐在悬崖边，身后云海翻涌，手中绢上一座山正在诞生。
    陈勋奇看完后没有说话。他拿出随身带的一台卡带录音机，按了播放——里面是一段古琴录音，弦音苍凉，像石头从山上滚落。
    “呢个系我自己弹嘅。“陈勋奇说，“用嘅系一张宋代式样嘅琴——'松雪'。如果凌导演觉得啱，呢场戏我用古琴做主乐器。“
    “古琴——唔会太静？“
    “唔会。古琴静，但黄山唔静。观众听到琴音嗰一刻——会觉得山喺度呼吸。“
    凌之飞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懂得影像和声音的关系——不是用音乐去“配“画面，是用音乐去“住“在画面里。
    “就系你。几时可以开始？“
    “睇完成片粗剪先。我要睇到成部戏嘅呼吸——每场戏嘅节奏、留白、情绪嘅起落——先可以写。音乐唔系加上去嘅，系从画面入面长出嚟嘅。“
    凌之飞把陈勋奇的事告诉了徐明。徐明提了一个建议：“凌导演，献画嗰场戏——徽宗讲'朕不知道你会画成这样'嗰段——可唔可以唔配乐？净系留环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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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解？“
    “因为嗰句话本身就系音乐。加咗琴声——反而会盖过嗰种沉默嘅重量。“
    凌之飞想了想，同意了。后来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献画那场戏的全静音处理，成了全片最有力量的段落。观众在影院里听到那句话时，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十一月二十日，关志强完成精剪。成片一百零八分钟。比目标短了两分钟，但凌之飞觉得每一秒都是实的。
    陈勋奇拿到精剪后，把自己关在录音室里两个星期。出来时交了三十二段配乐——古琴为主，箫、编钟、羯鼓为辅。凌之飞听完整套配乐后只说了一个字：“啱。“
    十二月，调色。
    凌之飞飞到北京，在中影的后期机房完成了最终调色。《千里江山图》的核心色调是青绿——一种介于蓝与绿之间的颜色，由矿物颜料石青和石绿叠加而成。凌之飞要求整部影片的色调偏青绿，但不做夸张的滤镜效果——“我要观众觉得呢个色调系自然嘅，好似空气入面本来就有呢种颜色。“
    调色师调了七版。第七版出来时，凌之飞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然后点头。
    画面里，黄山的云海泛着微微的青绿——不刺眼，但只要你看一眼就会记住。像一千年前的矿物颜料渗进了空气里，被每个呼吸这口空气的人吸进肺里。
    调色完成后，凌之飞让韩副主任安排了一场内部试映——只请中影内部人员和几位电影局领导。试映结束后，没有人鼓掌，但也没有人离场。散场时一位电影局的老处长走到凌之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三个字：“不容易。“
    凌之飞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不容易的不是拍电影，是在1999年让内地和香港第一次真正合拍了一部电影。
    十二月十五日，终混完成。
    成片一百零八分钟。从九月二十八日杀青到终混完成，八十天。
    凌之飞坐在中影的放映厅里，独自看了一遍完成片。从第一个镜头——西湖晨雾中陈屿的笔落在绢上——到最后一个镜头——刘洵独坐空画室，放下那支干毛笔——他没有暂停，没有倒退，一口气看完。
    灯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看着银幕上最后浮现的字幕——“谨以此片献给所有燃尽自己照亮后人的人“。这句话是他写的，不是阮世生的，也不是徐明的。写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王希孟，是林正英。四十四岁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力气守住功夫的老道长。
    他拿出手机，拨给岑建勋。
    “岑生，片出咗。一百零八分钟。“
    “睇完点？“
    “我——“凌之飞停了一下。他很少在电话里犹豫。
    “凌生？“
    “我觉呢部戏——对得住王希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咁就得。“岑建勋说，“上映嘅嘢——交畀我。“
    挂了电话，凌之飞翻开笔记本，在“十二月“下面写：
    “《千里江山》完成。108分钟。2000年春节档。“
    然后他翻到金融那一页。恒指已经从年初的九千五回升到一万五千。他之前判断的“仲有一跌“没有来——至少到十二月没有来。
    “错咗。“他在纸上写，“恒指冇再跌。但我嘅判断唔系完全错——只系时机唔啱。2000年——科技泡沫。如果NASDAQ崩——港股会跟。“
    他在下面加了最后一行：
    “99年收尾。现金充足。星辉八间影院全部自有。明年——等。“
    合上笔记本。窗外，十二月的北京正在下雪。雪花落在中影大楼的窗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凌之飞看着那些雪花，想起黄山上的云——干净，安静，落在该落的地方。
    千里江山，终于画完了。
    接下来——就是看观众信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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