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293归巢(第1/2页)
刘老根拉着儿子,几乎是手脚并用,从藏身的大石头后面溜下来。下坡的时候,刘小虎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骨碌碌滚下去,撞在下面的树干上,发出不大不小“咚”的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吓得父子俩浑身一僵,趴在雪坡上,大气都不敢喘,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直到确认山坳那边篝火旁的人声并没有因此停止或变化,才敢继续往下挪。
他们太紧张了。脑子里全是对那支陌生军队和巨大猴群的惊疑,还有对被发现、被抓住的恐惧,以至于犯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平时绝不会犯的错误——离开时,完全忘了清理他们自己留下的痕迹。
雪地上,两行新鲜的脚印,从他们藏身的石堆后面延伸出来,一路歪歪扭扭,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脚印旁边,还有刘小虎刚才滑倒时,手掌撑地留下的手印,以及被他们慌乱中碰掉的几根枯草。
父子俩闷头往回走,心还在砰砰乱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些穿着绿衣服的士兵,一会儿是那些跟人差不多高的猴子,一会儿又是火堆上滋滋冒油的烤肉。直到他们沿着来路,快走到自己白天活动的那片区域附近时,他才猛地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坏了!”刘老根低低地叫了一声,脸色在雪地的微光下有点发白。
“咋了,爹?”刘小虎也吓了一跳,以为附近有危险。
“脚印!咱们的脚印!”刘老根急急地说,回头看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路”。虽然夜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在雪地上,两行新鲜的脚印意味着什么。“咱们就这么直接回来了!万一……万一那些人明天顺着脚印摸过来……”
他不敢想下去了。虽然他觉得那支奇怪的军队未必会追过来,但万一呢?他们赌不起任何一点“万一”。
刘小虎也反应过来了,脸也白了,后怕地看了看身后。“那……那咋办?”
“不能直接回窝了。”刘老根定了定神,老猎人的经验重新占据了上风。他抬头看看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拉着儿子,转向了左边一片更加茂密的杂木林子。“跟紧我,别出声。”
他不再沿着来时的脚印走,而是带着儿子,开始在林子里绕圈子。深一脚浅一脚,有时故意从倒伏的枯树上爬过去,有时趟过积雪覆盖的、结了薄冰的小溪,有时还让儿子爬到树上,从这棵树荡到另一棵树上,往前挪一段,再下来。他自己也尽量找石头多、雪被风吹得薄的地方下脚。就这么在林子里左拐右绕,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直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晕头转向,确信就算有人能追踪到他们最初的脚印,也绝对会被后面这通毫无规律的乱绕给弄迷糊,这才带着儿子,朝着他们真正的“家”,那个隐蔽的山洞摸去。
山洞的入口在一面长满藤蔓和灌木的石壁底下,非常隐蔽。不走到近前,扒开那些枯死的藤条,根本发现不了后面还有个黑乎乎的洞口。刘老根小心地扒开藤条,让儿子先进去,自己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特别是他们绕圈子过来的方向,确认没有动静,这才侧身钻了进去,又把藤条仔细地恢复原样。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进去后是一条低矮的通道,大概只有两三步长,然后就向右拐了个弯。通道的地上散落着他们平时进出带进来的枯叶和泥土。走到拐弯处,那里用几根胳膊粗的树枝并排绑在一起,做成了一扇简陋的门,堵住了大半个通道。刘老根和刘小虎合力,把这扇树枝门挪开一点,挤进去,再从里面把门推回原位,又在门后搬来两块平时就放在那里的、脑袋大小的石头,死死顶住。这样,就算外面有人发现了洞口,想进来,也得先费劲弄开这扇顶了石头的树枝门。
做完这些,父子俩才真正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通紧张的窥探和绕路逃回,消耗了他们不少体力。
走过这个拐弯,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大概有一间普通屋子那么大的天然石洞。洞里比外面暖和不少,毕竟不直接吹风。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干草味,还有长期住人留下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洞里的地面还算平整,靠着最里面干燥的石壁,用泥土和石块垒了一个简单的土炕,不大,也就够两个人勉强躺下。炕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茅草,茅草上面又铺了几张缝补过的、硝制得并不怎么好的兽皮,有兔皮,有狍子皮,还有一张不大的狼皮。炕脚堆着几件同样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物,是他们替换穿的,虽然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93归巢(第2/2页)
洞中央,靠近土炕的地方,用几块石头支着一个小土灶,土灶上架着一口边缘有缺口的生铁锅,锅底黑乎乎的。土灶旁边,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肚破陶缸,缸口盖着一块破木板,里面存着干净的雪水,平时就靠它融化取水喝。缸旁边,立着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磨得发亮的石斧,一把用断裂的腰刀改成的短刀,几根削尖的木矛,还有一团搓好的树皮绳子。这些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伙。
另一边的石壁上,用木楔子钉着,挂着几张处理好的、毛色还算完整的皮子,是留着准备万一有机会,拿去跟人换东西的。皮子下面,靠墙放着另一个小一点的陶缸,这个缸更破,用泥巴勉强糊住了裂缝。缸里装着他们最宝贵的财产——小半缸高粱米,米里混着不少砂石和糠皮,但他们看得比命还重。米缸旁边,有一张用石板搭起来的简易“桌子”,上面放着两个缺口的大陶碗,一个用来煮东西的瓦罐,还有几个用葫芦剖开做成的水瓢。
在土灶上方的石壁上,有人工凿出来的一个小小壁龛,里面放着个更小的瓦罐,罐口用一块破布塞着。那里面是他们更宝贵的盐,只有一点点,是粗盐,颜色发灰,结着块,每次煮东西,只用指甲挑一点点放进去,咸味都很淡,但他们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这洞里所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完好的,没有一样是新的。那口铁锅,是他们在山外一个早就废弃、被烧毁的屯子里,从倒塌的灶台灰烬里扒拉出来的。那几个陶缸陶碗,也是在不同的废墟里捡的。那点盐和粮食,有些是以前逃难时身上最后一点,更多的是他们冒险靠近山外边缘,用积攒的皮子,跟同样偷偷摸摸、不知是难民还是走私贩子的人换来的,每一次交换都提心吊胆。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一个在深山老林里,像野兽巢穴一样的“家”。虽然简陋到极点,但至少能挡风,能生火,能让他们在寒冷的冬夜,有个蜷缩的地方。
父子俩瘫坐在土炕边的干草上,好半天没说话。洞里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土灶里残留的灰烬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根才慢慢起身,走到土灶边,用火镰打着火,点燃一把干草,塞进灶膛,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慢慢燃起来,驱散了一些洞里的寒意和黑暗。他拿起那个煮东西的瓦罐,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进去,又走到米缸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碗小心地舀了小半碗高粱米,倒进瓦罐,然后从墙上取下那个装盐的小瓦罐,用指甲掐了米粒大小的一点灰白色盐块,扔进水里。最后,他从炕边一个用树皮编的小筐里,摸出两条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干,大概是夏天打的兔子肉晒的,已经硬得像木头,用石头砸了几下,砸成小块,也扔进瓦罐里。
他把瓦罐架到开始冒热气的土灶上,慢慢地煮着。很快,洞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焦糊味的粮食和肉的气息,但这气息,比起刚才山坳里那诱人的烤肉香,实在差得太远了。
刘小虎默默地看着爹忙活,看着瓦罐里开始翻滚的、浑浊的汤水,肚子里虽然饿,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他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是因为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和心里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害怕,好奇,渴望,茫然……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不安。
瓦罐里的东西煮好了,其实就是一罐很稀的、漂着点高粱米粒和黑色肉渣的糊糊。刘老根把糊糊倒进两个破碗里,递给儿子一碗。
刘小虎接过碗,碗很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用木勺搅动着碗里稀薄的糊糊,看着上面漂着的油星,又想起山下火堆上那些金黄油亮、滋滋作响的肉块,还有那些人红润的脸膛,厚实的衣服,古怪但精良的武器……
“爹,”他抬起头,看着同样端着碗、却也没动口的刘老根,声音有些发干,“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刘老根没说话,只是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憔悴的倒影。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今晚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他们死水一样的生活里,激起了他以为早就死掉的涟漪。
他低下头,吹了吹碗边的热气,喝了一小口温吞吞的糊糊。那味道,一如既往的寡淡,带着土腥气和柴火味。
而他的心,也和儿子一样,在胸腔里,不安地扑通扑通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