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安然啊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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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晓东和猛子是走回招待所的。
    他嫌猛子呼噜声太响，自己单独开了一间房。
    他没洗漱，也没有倒头就睡。
    大衣随手甩在椅背上，人往床沿一靠，就那么半倚着，脑子里翻江倒海。
    全是安然。
    前世，他为了给小雪报仇，和包明一起捅死了黄胡子之后，便带着麻子和包子一路逃到舟海。
    那会儿是八一年的一月，几个人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熬了好几个月才算在舟海站稳了脚跟。
    起初靠着本地人的关系，弄了两条小渔船在近海捞鱼，后来跟当地的渔霸干了几仗，把对方的地盘吃了下来，转手就做起了电子产品的走私生意。
    还挺赚钱的。
    遇见安然那天，他记得太清楚了。
    五月二十号，晚上八点。
    海上起了大风。
    一艘载着偷渡客的渔船在海上翻了，三十多个年轻男女全掉进海里。
    方晓东的走私船正好路过，风浪大得吓人，能捞上来的只有六个。
    安然就在里头，那年她才十八岁，浑身湿透了，缩在船头不停地颤抖，望着向她走来的方晓东，眼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方晓东冲她笑了笑，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裹在了她身上。
    从那以后，安然就没离开过他。
    他俩的相识算不上浪漫，可不管方晓东在江湖上怎么翻腾，是风光还是落难，安然半步都没有离开过。
    明知方晓东走的是黑道，她都不离不弃。
    一直到长白山那座古墓里，她靠在他怀里，血把两人的衣服都浸透了，她还笑着说，下辈子还要做他的女人。
    安然跟他提过她的身世。
    她爹是个老革命，参加革命前还是个资本家的公子哥，那十年动乱闹起来的时候，她年纪小，不懂事，头一个冲上台揭发批斗自己的亲爹。
    后来八十年代她爹平反了，她也没脸回去，说她爹那条右腿就是因为她残废的。
    重生回来之后，方晓东心里一直揣着个日子——
    八一年的五月二十号。
    他都打算好了，哪怕林家姐妹跟他再怎么闹，他父母再怎么反对，他也得去把安然接回来。
    他觉得这是自己上辈子欠她的。
    可今晚和安然的这一面，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让他整个人都破防了。
    她站在吕仲谋身边。
    那是他的仇人身边。
    那种眼神，冰冷，厌恶，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他。
    那目光扎进来的时候，方晓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
    屋子里暖气烧得发烫，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外面偶尔有车碾过积雪，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床厚棉被。
    房间里没开灯，门外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细细一条，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真像他此刻心中那一道被划开的口子。
    手指间夹了根烟，没点。
    烟在指腹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烟纸被手心的汗洇湿了，发软。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十分钟，半小时，也许更久。
    脑子里全是走廊阴影里她的样子。
    美。冷。
    看他的眼神，和前世完全不同的眼神。
    方晓东忽然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发苦。
    上辈子安然跟了他三十多年。
    从舟海那个破渔村到维港，从维港到东南亚，枪林弹雨也好，东躲西藏也好，她都没离开过。
    他记得在舟海的时候，安然给他织过一件毛衣，笨手笨脚的，用灰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歪歪扭扭，领口紧得勒脖子，袖口又松得灌风。
    他穿了整整一个冬天，麻子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玩意儿，天天笑话他。
    “东哥，你可是我们的老大啊，你这毛衣怎么织得还不如渔网啊？”
    麻子一说这话，安然就追着他满院子打。
    那时候，她笑得那么美。
    眉眼弯弯的，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是方晓东见过的安然最好看的样子。
    可这一世——
    方晓东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烟草的味道，又苦又呛。
    他想起安然说的那句话。
    “这个人，就是害得外公外婆一直不得安宁的方晓东？”
    一个字，一根针。扎进去看不见血，但疼是真疼。
    可要是她的外公外婆就是吕家的人，那安然她有错吗？
    他和她，一开始就成了对立面的人。
    方晓东闭上了眼。
    脑子里的画面又开始翻涌。
    长白山。古墓。
    武警的包围圈越收越紧，枪声密得像爆豆子。
    安然靠在他怀里，胸口的血热乎乎的，黏稠稠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她还在笑。
    “老头子……下辈子，我还跟着你。”
    “你别嫌我烦。”
    “这辈子没过够……下辈子……接着过……”
    声音一点一点地轻下去，直到最后咽下那一口气。
    方晓东猛地睁开眼。
    额头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和胸口。那是上辈子安然最后待过的地方。
    这辈子，他和安然还有可能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掌在玻璃上的水汽上抹开一块。
    外面的世界露了出来，雪还在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里雪花乱卷。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条被雪压得沉甸甸的，垂着头。
    方晓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碎雪沫子扑了进来，打在脸上，冰得扎人。
    他就那么站着，让冷风直往脸上灌。
    脸上的热度一点一点退下去，胸膛里那股翻滚的东西也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他把手里那根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眨眼就被风吹散了。
    他忽然在想一个问题。
    有没有可能，为了安然，放过吕家？
    吕仲谋是她表哥。那安然的母亲，一定是吕家的人。
    方晓东眯起眼。
    不行。
    他身边有爹娘，有姐姐，有林霜和林雪。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个道理他太懂了。他不能拿身边这些人的命去赌。
    方晓东的眼神冷下来。
    心里的决断，越来越硬。
    先扳倒吕家这座大厦，再考虑和安然的关系。
    这辈子，和安然的关系，他会去努力，但不会去勉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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