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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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十点，锡城的气温一如既往的炎热。
    锡城革委会小会议室。
    没有拍桌，没有争执，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静得发沉，静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省里一行四人坐在主位，这便是最新成立的统筹小组的核心成员。
    领头的是省革委会秘书长杜建明。五十出头，头发梳得齐整，一身藏青中山装笔挺利落。
    他面上沉稳，眼神却带着常年掌权的压迫感，说话不快，每一句都踩在规矩上，滴水不漏。
    身旁是省计委、省外贸局、省外贸公司的三位实权处长，都是官场滚出来的老油子，脸上挂着淡笑，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慢悠悠扫过锡城一行人，不吭声，却透着一股看好戏般的松弛。
    锡城这边，王书记、童主任、薛慧端坐一侧，脸色都不太轻松。
    方晓东和周万林、柳眉、林成功等一众市外贸局的同事坐在角落，他指尖转着一支钢笔，转得飞快，脸上却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杜建明翻开牛皮文件夹，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压，开口了。语气客气，分量却硬得硌人：
    “王书记，童主任，省里这次来，不是挑毛病，是来送支持的。”
    他抬眼扫过全场：“长江制衣一千二百万美元的外资项目，是我省今年头一号的大事，分量多重，大家心里都清楚。
    省委研究决定，成立省级统筹小组，周副省长任组长，我任执行副组长，外汇、配额、铁路、海关、能源，全部由省里统一协调。”
    话锋微顿，他看向王书记，语气温和，立场却没有半分退让：
    “锡城负责落地执行，省里负责向上报批、打通环节。这不是收权，这是给你们托底。”
    话说得太漂亮了。站在全省大局，占着政策大义，握着行政资源，挑不出毛病，更不敢反驳。
    王书记指尖摩挲着搪瓷杯沿，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
    “省里的重视，我们感激。但这个项目从对接、谈判到达成意向，全是我市外贸局方晓东一手跟进，陈玉华女士也明确说过，只认他。现在临阵换将、改换指挥，风险太大，我们可担不起责任。”
    杜建明微微颔首，像是早有准备。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心：
    “方晓东同志的功劳，省里清清楚楚，也充分肯定。组织上的意见是，调方晓东同志进省项目办，任副主任，职级提一级，享受省管正处级待遇，现场执行仍由他全权负责。
    级别上去了，权限更大，对项目只有好处。”
    明升暗调。
    四个字，无声地环绕在会议室里每个锡城干部的心中。
    体面、合理、还披着培养年轻干部的外衣，连拒绝的口子都不给留。
    这就是省里的手段——不抢、不压、不硬来，只把核心人物轻轻一抽，项目还是那个项目，功劳归省里，将来要不要留你继续负责项目，不过是省里一句话。
    会议室静了三秒。
    薛慧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掌心全是汗。她偷偷看了眼方晓东，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心里反而更慌。
    这一局，省里占尽道理，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杜建明的目光终于落向方晓东，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提点：“方晓东同志，你还年轻，能进省项目办，是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有什么想法，直说无妨。”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审视，有看热闹，有同情，也有王书记和童主任压不住的担忧。
    方晓东缓缓坐直，停下了转笔的手。
    他没有拍桌，没有顶撞，更没有被提拔的窃喜。只是腰杆挺直，目光平视杜建明，声音稳、准、清，一句句砸在要害上。
    “杜秘书长，各位领导，感谢省里的培养。我完全同意，这么大的外资项目，必须高规格统筹，才能稳妥推进。”
    先把省里的大道理，全接住。
    杜建明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这年轻人，还算懂规矩。
    可下一秒，方晓东语气一沉，稳如磐石：“但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杜秘书长明确答复。”
    杜建明脸上的微笑淡了几分：“你讲。”
    “第一，”方晓东抬眼，迎上他锐利的目光，不躲不退，“长江制衣一千二百万美元，不是捐款，是投资。陈玉华女士带设备、带技术过来，首要目的是回本盈利。我想请问，项目投产后，利润、尤其是外汇收入，归锡城管理，还是省里统一支配？”
    他顿了顿，语气更直：“省里这么大动作，要的是墙上的政绩，还是手里的钱袋子？”
    杜建明的眼神，第一次彻底冷了下来。
    方晓东没有停，第二个问题直插底牌：
    “第二，项目在锡城，厂房在锡城，工人在锡城，日常生产经营也在锡城。合资项目成立后，业务方向、生产计划、外销渠道，听省里指挥，还是听锡城安排？”
    “省里要统筹、要名分、要数据、要政绩，我们毫无意见，全力配合。”
    他字字清晰，力道十足：“名利归省里，事权留锡城，原班人马不动，这才是既顾全大局、又稳住港商的做法。”
    “可如果省里既要名分，又要把管理权、外汇权一把抓——恕我直言，陈玉华女士，以及香港整个纺织商会，都不会再愿意投一分钱。”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杜建明看着方晓东，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有长辈的勉励，不再有对年轻人的宽容，只剩下冷厉的审视。
    他原以为，这只是个运气好、懂点谈判技巧的愣头青。却没想到，对方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缜密，一眼就看穿了省里的底牌，还死死卡在了“钱”和“权”这两个最关键的节点上。
    是啊，光要政绩，何必搞什么统筹小组？锡城本就是金陵省的地级市，项目落地，政绩自然算在省里头上。
    他愿意拿出正处级省管干部的岗位，愿意许下诸多的政策倾斜，图的从来不是那点“数据”，而是对这个千万美元项目的绝对掌控权——尤其是外汇支配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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