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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酒坊给他单开过一缸，太傅盯着他练，练的不是酒量，是酒品。
这一楼的水酒加起来，还不够他暖胃。
荣琰不是他的对手。荣琰带来的这几条狗，加在一起也不够。
蒋六飞奔下楼，捧上来一摞粗瓷大海碗，一碗能装半斤。
“规矩简单。”荣琰往主位上一坐，“你一碗，本世子一碗。谁倒了谁输。”
头一碗，两个人碰了。
秦烨端起来，一口，见底，碗口朝下，滴酒不剩。
他放下碗，脸不红，气不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荣琰也不含糊，仰脖灌了下去。喝完把碗一摔，眼睛都亮了。
“再来！”
第二碗，第三碗。
第四碗下肚，荣琰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五碗端起来，他的手已经晃了。
秦烨还是那副样子，一碗是一碗，喝完抿口茶，坐得笔直。
仿佛喝的不是半斤烧刀子，是温吞的绿豆汤。
第六碗，荣琰喝了一半，突然把碗一放，抬手拦住。
“慢着。”
满堂都看过来。
荣琰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
“本世子想起来了。本世子跟你喝，是给你脸。”
“你什么身份，本世子什么身份？本世子亲自跟你一碗一碗地拼，传出去，人家笑话本世子期付你。”
他拍了拍手。
“蒋六，刘三，赵五，你们几个，替本世子喝。”
满堂哗然。
蒋六自己都愣了：“九爷，我……”
“怎么？”荣琰眼皮一翻，“本世子的人，替本世子喝酒，天经地义。”
“秦亦安，你要是怕了，现在就认输，把脑袋伸过来。”
蒋六、刘三、赵五，加上荣琰另外两个随从，五个人在秦烨对面一字排开。
一人手里一个大碗。
五对一。
满堂的学子都替秦烨捏了一把汗。
秦烨看着那五个人，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行。”他说，“一起来，省时辰。”
第一巡，五碗对一碗。
秦烨喝完，对面五个也喝完。
第二巡，五碗对一碗。
刘三喝完，扶着桌子开始晃。
赵五喝完，脸色由红转白，捂着嘴跑了出去，楼梯口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呕吐。
第三巡，五碗对一碗。
刘三直接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蒋六喝完，眼睛发直，端起第四碗，手一歪，半碗酒泼在前襟上，人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倒了。
坐倒之前，他还想撑一下体面，扶着桌沿说了句“九爷，小的尽力了”，然后头一歪，没了声。
第四巡还没开始，五个人里已经倒了三个。
剩下两个随从面面相觑，端着碗，谁都不敢先喝。
满堂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先竖起了大拇指。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周牧野直接跳到了椅子上，把两条胳膊都举了起来，嗓门震得房梁响。
“好酒量！”
沈青坐在最角落，没敢站起来。
可他藏在桌子底下的那只手，悄悄比了个拇指，比完，自己先红了脸。
连裴邵都放下了筷子，朝秦烨这边，微微颔首。
谢长卿的扇子停在半空，看了秦烨三息，又缓缓摇开，慢悠悠对旁边的学子说：“这位秦兄，往后他的文章，你们抄一份，我出润笔。”
宋柯端着杯子，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既怕秦烨赢了得罪荣琰，又怕秦烨输了丢书院的脸。
此刻秦烨赢了，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又提起来。
荣琰还在主位上坐着，这位爷的脸，此刻比锅底还黑。
萧景瑜端着茶盏，看着那个坐在一片倒伏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的人，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不是胃不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见秦烨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孩子气的得意。
萧景瑜垂下眼，把茶喝了。
嗯。偶尔，胃也是好的。
荣琰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带来的五条狗，四条进了桌子底下，一条在楼梯口吐得天昏地暗。
而对面那个人，坐得笔直，脸不红，眼不花，放下碗还能抿口茶。
“你……”荣琰指着秦烨，手指都在抖，“你使诈！你肯定使诈了！”
第131章醉酒
“世子可以亲自来验。”
秦烨把酒壶往他面前一推。
“剩这些，我陪世子再喝一轮。一碗一碗地喝，或者世子有什么新鲜的规矩，划出来。”
荣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不敢。
他自己几斤几两，他清楚。第五碗他就到顶了，再喝，今晚进桌子底下的就是他自己。
“本世子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把手一甩，梗着脖子。
“你是考生，本世子是世子，传出去说本世子跟个考生斗酒，本世子丢不起这个人。这局，不算。”
满堂的目光里，嘲讽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输了不认，还要倒打一耙。这就是国公府世子的体面。
“世子说不算，那就不算。”
秦烨也不恼，慢悠悠地把酒壶放回去。
“不过世子方才说的规矩，脑袋伸过来拍三巴掌。这规矩，算还是不算？”
“你！”荣琰一拍桌子，“你敢！”
“不敢。”秦烨拱手，“我一介考生，怎么敢跟世子讨账。随口一问，世子别当真。”
他越是客气，荣琰的脸上越是挂不住。
荣琰的眼珠子又转了转，忽然，目光落在了萧景瑜身上。
“你。”他抬了抬下巴，“你不是他兄长吗？”
萧景瑜放下茶盏：“是。”
“弟弟输了，兄长代罚，天经地义。”
荣琰咧开嘴，笑得阴险。
“方才的局不算，可本世子的酒，不能白倒。这五碗，你替他喝了。喝了，今夜的事一笔勾销。不喝——”他拖长了调子。
“本世子明日就找人查查，你们兄弟俩，到底是什么来路。”
满堂的空气绷紧了。
查来历。这是掐在秦烨命门上的一句话。永安王府二公子这个身份，经不起细查。
萧景瑜看着荣琰，看了三息。
然后，他站了起来。
“好。”他说，“我喝。”
“景瑜哥。”
秦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可那两个字里的温度，陡然降了下去。
“五碗是吧。”萧景瑜没回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世子看好了。”
他端起第一碗，仰头，一口，见底。
第二碗，第三碗。
他喝得没有秦烨那样气定神闲。
他没那么深的底，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指尖发麻。
可他连停顿都没有，一碗一碗地往下灌。
第四碗见底的时候，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
秦烨站在他身侧，声音很平，平得反常。
他托着萧景瑜的手腕，把那只空碗从萧景瑜手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端起第五碗，仰头，一口，喝干，碗口朝下，滴酒不剩。
他把碗放回桌上，转向荣琰。
“第五碗，是我的。”他说，“五碗，齐了。”
“世子方才说，喝了，今夜的事一笔勾销。”
荣琰张了张嘴。
他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恨，平平静静的，可那平静底下，沉着的东西让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一笔勾销。”荣琰听见自己说。
秦烨不再看他，转头，扶住萧景瑜的胳膊。
“走，回席。”
萧景瑜由他扶着，坐回座位。
酒劲这时候才涌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灯笼糊成了一片光斑。
“你没事吧？”秦烨问。
“没事。”萧景瑜揉着眉心，“你不是胃不好吗。”
“偶尔，”秦烨给他斟了杯浓茶，“胃也是好的。”
萧景瑜捧着茶，抬眼看他。
灯下，秦烨的脸色如常，眼神清明，坐姿笔直，哪里有半分酒意。
五碗海量的烧刀子下肚，他的睫毛都没颤一下。
萧景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根本就没醉。
从第一碗开始，他就没醉。
他装出勉强应战的样子，装出力不从心的样子，看着荣琰一步步把五条狗推进桌子底下，看着满堂的人竖起大拇指。
最后，在他站出来替喝的时候，稳稳地接住一切。
从头到尾，这场斗酒，是他一个人的戏台。
而他自己，方才那五碗，有一半，是替一个根本不需要人替的人喝的。
萧景瑜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端起茶，把那点翻涌的酒气压了下去。
散席前的最后半个时辰，秦烨开始“醉”了。
头一歪，往萧景瑜肩上一靠，不动了。
萧景瑜的肩膀绷了一瞬。
“秦亦安？”
“嗯。”那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头晕。”
“方才不是还没事？”
“方才装的。”秦烨闭着眼，理直气壮，“现在装的这个，才是真的。”
萧景瑜：“……”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靠在他肩上的那个人，眼睛在黑暗里睁得溜圆，清明得能数清他衣领上绣了几道云纹。
秦烨根本没醉。
六碗酒，于他而言，至多算暖胃。
他此刻靠过来，头一歪，声音一哑，呼吸一烫，每一样都是算好的。
算好的角度，算好的力度，算好的时机。
满楼的人都看见秦公子不胜酒力，靠着萧兄闭目养神。
没人看见他借着装醉，把那个人的胳膊悄悄圈进了自己怀里，也没人看见他埋在那人肩窝里，唇角翘了多久。
他不是装给满堂人看的。
满堂人不配。
他只装给一个人看。
这个人信了，急了，给他斟茶，替他挡酒，把他的袖子攥出了褶子。这就够了。
“景瑜哥。”他贴着那人的耳朵，声音压成一缕气音，“我方才，替你省了一碗酒。”
“嗯。”
“你打算怎么谢我？”
“回去给你煮醒酒汤。”
“不要醒酒汤。”
“那你要什么。”
秦烨没答。
他睁开眼，隔着半寸的距离，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