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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还坐在凳子上，跷着腿，正在听田姓汉子说话。
侧脸的轮廓，在灯下明明灭灭。
年轻刺客咽了口唾沫。
他决定了，一会儿萧公子问什么，他答什么。
问多少，答多少。
答完再添两句。
添完了再磕三个头。
总之，绝不能落到孙姓汉子那个下场。
萧景瑜听田姓汉子说完，抬了抬手。
"行了。""从头说，慢慢说。""从你们进京城那天说起。""每一天，见了什么人，住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说了什么。""一件一件，都给我说清楚。"田姓汉子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
"小的们是上个月十七进的京，走的是通州码头……"孙姓汉子敷着药，也不甘示弱，在旁边抢话。
"小的补充！小的们上岸之后，住的是城南的悦来客栈，掌柜的是自己人……"两个人又开始抢。
萧景瑜也不拦。
他就那么听着，偶尔问一句。
问到关键处，就问得极细。
细到哪天哪顿饭，跟谁一起吃的。
细到杜伏威夜里的访客，进门先迈的哪只脚。
田姓汉子和孙姓汉子，为了抢功，一个比一个说得细。
细到把复国会在京城的盘子，连锅端了出来。
周牧野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半天，凑到秦烨耳边。
"秦兄。""这俩人，方才在囚车里还吹牛，说他们东莱人骨头最硬。""怎么一转脸，比谁都软？"秦烨站在柱子旁边，淡淡开口。
"骨头硬，是给别人看的。""命是自己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的骨头都硬不到哪儿去。"周牧野似懂非懂。
他挠了挠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萧兄方才要是真扎到底呢？""扎到底，他们就不招了吗？"秦烨看了他一眼。
"扎到底，他们招得更快。""可招完，就废了。""现在没扎到底，他们自己招的，招得还细。""为什么？""因为怕。""人怕到极点的时候，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萧景瑜没给稻草。""他给的，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卖出去的机会。"周牧野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忽然觉得，秦二公子跟萧兄，是同一类人。
都是那种，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人。
区别是，萧兄看穿了，笑一笑。
秦二公子看穿了，不说。
可你只要对上他的眼睛，你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周牧野打了个哆嗦。
他决定，往后离这俩人都远一点。
不对。
是离萧兄近一点，离秦二公子远一点。
萧兄至少还笑。
秦二公子连笑都不笑。
萧景瑜听到"斗笠人"三个字的时候，抬了抬手。
"停。""杜伏威背后，还有别人吗？"两人对视一眼。
"有。杜伏威每隔几日，就要跟人碰头。都是夜里，那人戴着斗笠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两个人在屋里说话，我们只在门外守着，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漏出来一两句。"萧景瑜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人什么打扮？脚上的靴子，是什么底？"精瘦汉子一愣。
"靴子？""斗笠斗篷可以遮脸，遮不了脚。那人的靴子鞋底边缘，是不是有层白霜似的泥？"精瘦汉子瞪大眼。
"大人怎么知道？真有！每回他走，门槛上都落一层白泥末子！杜伏威还骂过他，说他又把城外的土带进屋里！"萧景瑜缓缓开口。
"那不是城外的土。城南有条河，河滩的泥是白的，那种白泥只有两处有，一处是河滩，一处是皇陵的工地。""那人脚上常年带着白泥，说明他常去这两处。""还有，那人身上的斗篷虽然旧，可内衬的料子是宫里的云锦。云锦在民间一匹千金，穿得起云锦的，满京城没几家。"帐子里，落针可闻。
跪着的刺客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云锦。
宫里的云锦。
第188章招供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惹上的，不是一两个人的恩怨。
是通天的大事。
是塌天的大事。
年轻刺客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还想着，干完这一票，拿一千两银子，回老家娶媳妇。
现在他想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赵队正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宫里出来的东西，流落在外，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从宫里往外带。
能往外带云锦的，能有几个人？
他的手，又悄悄按上了刀柄。
这一次，他按得很紧。
秦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垂在袖中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皇陵。
云锦。
好得很。
他在心里，把满朝文武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过。去皇陵工地的，统共那么几家，宗正寺，工部，内府监。穿得起云锦的，还得是宫里流出来的。内府监的太监？不像，太监的脚，不会沾皇陵的泥。宗室？有可能，宗室里那几个老王爷，闲着没事，爱往皇陵跑，说是祭祖，谁知道祭的什么。
还有一个人。
秦烨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
秦珩。
宗正寺卿。
太后跟前最得脸的人。
也是他这三年来，一直没舍得动的那颗钉子。
看来，这颗钉子，是时候拔了。
秦烨垂下眼，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抬起头，继续看着萧景瑜。
他要看看，这个人还能挖多深。
萧景瑜又问了一遍。
"还有没有人知道，跟杜伏威接头的是什么人？"人群里，一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刺客。
"大大大人。小的上个月被杜伏威派去码头接一批货，说是药材。小的们偷着打开看过一口，里头是人。"帐子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下去。
周牧野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刺客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捆得跟粽子似的。杜爷说那是试药的，要试一味新药，药劲儿大，得拿活人试。试完了不管死没死，都扔河里。前前后后，接了七八口箱子，一箱六七个。杜爷说药成了，那一批人就没用了，全都处理了。"老刺客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帐子里死一样的静。
炭火烧得正旺，可没有一个人觉得暖和。
周牧野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地绷紧了。
他想起自己北境的弟兄。那些跟他一块儿啃过冻饼子、一块儿挨过箭的弟兄。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爹娘。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
可他看见萧景瑜的背影。
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牧野就把脚收回来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该听萧兄的。
跪着的刺客们，表情精彩极了。
有的人瞪大了眼，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闭上了眼不忍再听。
一个年纪最小的刺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他们干这个，我说什么也不会来……我娘还在家等我……"禁军们脸色铁青。
五六十条人命。
五六十个爹娘生养的活人。
他们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他们不是想杀人。
他们是想杀的不是人。
是畜生。
秦烨从头到尾没动。
只有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
朕的大秦。
朕的子民。
被人当牲口一样，捆了，装箱了，试药了，扔河里了。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不是伤心。
是怒。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怒。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露。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间帐子里，有二十六个外人。
他不能把火露出来。
他把这股火，压进了心里最深处。
压成了一块铁。
一块往后要拿来砸人的铁。
萧景瑜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了回去。
他冲帐外扬声。
"取纸笔来，二十六份。"禁军抬进来一摞麻纸，一摞笔，一方印泥。
"你们每个人，把姓名、籍贯、师承、上线、联络方式、接头暗号、进复国会的日子、经手过的事，一条一条写清楚。""写清楚了，签字画押。""画押之后，我分三档发落。头一档，手上沾了无辜人血的，斩，留全尸。第二档，被逼的胁从的没害过人的，充军劳役赎罪，十年为期。”
“第三档，肯立功的，把复国会在京城的窝点画出来，把接头人画出来，把知道的每一条暗线都画出来。画出来的罪减一等，画得多画得准画得快的三年，再挑两条大鱼出来的，他亲自写保书，五年之后放回乡，给路引，给安家银子。"话音刚落。
帐子里炸了。
二十六个刺客，疯了一样扑向纸笔。几个人抢一支笔，抢不着笔的抢印泥。
"大人先记小的！小的知道得多！"赵队正和禁军们，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
周牧野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第189章我要见陛下
"萧兄，这帮人，比咱们还积极。"萧景瑜抱着臂，淡淡开口。
"人这个东西就是这样。方才还刀枪不入，是因为不知道刀从哪儿落。如今你把刀落下的时辰、位置、轻重都给他标好了。""他比谁都乖。"秦烨站在他身后，低声问。
"景瑜哥，这些人画的，你都信？""不全信。所以他们画的每一张图，都会有人去核。核实的记功，虚报的罪加一等。他们彼此互不知道对方画了多少，就会一个画得比一个细。这叫互相监督，自动加码。"秦烨安静了两息。
"受教了。"萧景瑜回头瞥他一眼。
"你学这个做什么？""技多不压身。往后万一陛下让我审人呢。"一炷香后。
二十六份供状，二十六张图，整整齐齐码在案上。
签字，画押，按手印。
萧景瑜一份一份翻完，满意地点头。
"很好。来人，按方才说的分档收监。供状连夜抄录，一份送京兆尹，一份封存。""还有一份——"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秦烨。
"我要面呈陛下。""现在。"秦烨的呼吸，滞了一瞬。
"现在？""对，现在。"萧景瑜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亦安，你听我说。齐人敢在秋猎动刀，说明他们已经急了，急就会出昏招。杜伏威这一批，是全军覆没了，可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手？谁知道复国会在京城里还埋了多少人？那个斗笠大人，靴子上有皇陵工地的白泥，内衬是宫里的云锦。这种人，要么在宗室，要么在宫里。那都是贴着陛下身边的地方。万一他们孤注一掷再来一回，陛下身边可就只有那么几个护卫。太危险了。"秦烨站在原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