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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捧着拂尘，弓着身子在殿门口已经候了足足两刻钟。
深秋的晨风湿冷刺骨，可他愣是连哆嗦都不敢打一个，只因殿内那位主子，今日回来的时辰比昨日又早了一刻。
“吱呀”一声，殿门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推开。
高湛头也不抬，扑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陛下，三更的急报已经按您的吩咐压下去了，燕王府旧邸的暗桩也拔了三个。兵部赵崇的余党名单，凌霄大人昨夜已经誊好，搁在御案上。”
“嗯。”
一道冷淡的鼻音自头顶落下。
高湛偷偷抬眼，只瞥见一角玄色龙袍擦过门槛，袍角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晨曦里泛着冷冽的光。
再往上，是少年帝王那张俊美却霜雪难化的脸。
高湛在心里叹了口气。
陛下这又是唱的哪出啊？既然已经回宫了，何不再跟那萧公子演一出兄弟大戏？
而且萧公子那样僭越犯上，陛下为何迟迟不治他的罪呢？
难道是萧公子与燕王有关系？陛下想借萧公子，拔出燕王余党？
日子就在高公公的疑惑中慢慢流逝。
陛下每日清晨从宫外回来，一身寒气，眼底戾气重得能杀人，在御书房里批上几个时辰的折子，杀几个人，拔几个桩子。
到了午后，又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儒衫，揣着从御膳房顺来的糕点，屁颠屁颠地回城西小院，继续当他的落魄书生“李亦安”。
高湛想起凌霄回禀的“萧公子至今只当陛下是体弱多病的落难弟弟”，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秦烨已经坐到了御案后，指尖挑开一本奏折，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
高湛浑身一激灵，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老奴该死！老奴是……是感慨陛下勤政，天还未亮便心系社稷，实乃我大秦之福！”
“少拍马屁。”秦烨嗤笑一声，朱笔在奏折上划了一道凌厉的红痕，“刑部侍郎上奏，说赵崇在狱中喊冤，要见朕？”
“是……”
“告诉他，朕不见。”秦烨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朵狰狞的花，“让他见见朕的刀，比较合适。”
高湛脖颈一凉，立刻磕头：“老奴明白。”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秦烨批折子批得极快，一目十行，批语却句句诛心。
他时而冷笑，时而沉吟，那周身萦绕的帝王威压，压得殿角的铜鹤香炉都快喘不上气。
凌霄从房梁上无声落下，单膝跪地：“陛下，谢崇今日辰时入宫陛见，已将清河案的铁证副本递进了通政司。但按您的吩咐，通政司那边……卡住了。”
“卡住？”秦烨挑眉。
“是。通政司右参议是京兆尹孙德海的连襟，见了谢尚书的折子，以‘格式不合’为由，暂留不发。”
凌霄的声音毫无波澜，“属下已按陛下昨日吩咐，将那参议昨夜与孙府管家密会的记录，‘不经意’地放在了谢尚书的轿子里。”
秦烨终于抬了抬眼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做得不错。”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凌霄却看得真切。他跟了陛下三年，见惯了这位少年天子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可每次陛下从宫外回来，身上总会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气？
像是被什么人暖过，连带着批折子时眼底的戾气都会淡几分。
凌霄不敢多问，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今日陛下心情尚可，可以汇报那件棘手的事了。
“陛下，还有一事。”
“说。”
“燕王府密室救出的那位……小殿下，”凌霄斟酌着用词，“今日清晨又在御书房外候着了。天寒地冻的，只穿了件单衣，手里捧着块冷透的糕点，说是要等皇兄下朝呢。”
秦烨的笔尖顿住了。
御书房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三分。
高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那位小殿下秦翊，三岁稚童，先帝私生子。
陛下没当场赐死已是天大的仁慈，这些日子更是连眼皮都懒得赏一个。可那孩子偏偏倔得很，每日雷打不动地在廊下苦等，就盼着皇兄能看他一眼。
“皇兄”二字，简直是在戳陛下的心窝子。
“他愿意等，就让他等。”秦烨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没有弟弟。他不配叫朕皇兄。”
“……属下遵命。”
凌霄低头，不再多言。
殿外，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那是秦翊在廊下冻得受不了了，却硬憋着不敢哭出声，怕惹皇兄厌烦。
秦烨恍若未闻，朱笔一落，在奏折上批下两个猩红的字：准斩。
---朱笔落下，那“准斩”二字在奏折上晕开，像两滴干涸的血。
秦烨将折子随手一扔，起身时玄色龙袍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吹得御案上的纸页簌簌作响。
“备驾，慈宁宫。”
高湛正捧着茶盏要上前，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愣是咬着牙没敢出声：“陛、陛下，这个时辰，太后她老人家怕是还没起身，您看…”
“没起身？”秦烨冷笑一声，指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柄即将出鞘的刀，“那正好，朕去叫她起。”
高湛噤声，额头抵地，再也不敢多言。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与太后这对母子早就是一张窗户纸隔着的热油锅。
太后是燕王的生母，虽非陛下嫡母，却在先帝驾崩后仗着“抚育之功”把持后宫，甚至敢在陛下“病中”截留外臣奏折。
今日这一趟，怕是去掀锅的。
---御书房的朱门“吱呀”一声洞开。
晨光斜斜地切进来，在门槛外投下一道长长的、玄色的影。
那影子刚迈出半步，便顿住了。
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缩在蟠龙柱旁。
秦翊。
第48章皇兄是他的光啊
那孩子约莫三岁，瘦得脱了形，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旧棉袍，像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幼猫。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用帕子包着的糕点，帕子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糕点早已冷透发硬，他却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听见开门声，秦翊猛地抬起头。
那双与先帝有三分相似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卑微的炽热的光。
“皇……”他张了张嘴，嗓子因为长时间的干渴而沙哑得厉害，那个“兄”字还没吐出来，整个人已经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皇兄！皇兄你下朝了！我给你带了……”
“滚开。”
秦烨连眼皮都没垂一下。
他抬脚，玄色锦靴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晨光里一闪，靴尖精准地踹在那孩子的肩膀上。
“砰——”一声闷响。
秦翊那小身板像是片枯叶，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蟠龙柱上，怀里的糕点脱手而出，在地上滚了几圈，碎成了三瓣。
“哎哟！”高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却不敢去扶那孩子，只敢跪在两人中间，抖如筛糠，“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小殿下他、他只是个孩子，不懂规矩，碍了陛下的眼。”
秦翊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肩膀处传来钻心的疼。
他懵了。
不是没摔过。在燕王府的密室里，他挨过打，挨过饿，被锁链磨得脚踝见血。可那些疼，加起来都不及此刻万分之一。
因为皇兄踹他了。
皇兄不要他的糕点，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
“朕说过，”秦烨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淬着毒，“谁再让朕听见那两个字，提头来见。高湛，你是聋了，还是活腻了？”
高湛浑身一激灵，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秦烨收回目光，仿佛脚下那团小小的身影不过是团碍眼的垃圾。
他抬步，锦靴的靴底悬在秦翊眼前，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踩上那只正微微发抖的小手。
秦翊吓得愣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哭出声。
他记得嬷嬷说过，皇兄不喜幻爱哭的孩子。
皇兄喜欢乖的。
所以他得乖，哪怕被踹了，也得乖。
秦烨的靴底终究没有落下。
他嫌脏。
他绕过那孩子，玄色龙袍的袍角擦过秦翊的脸颊，带起一阵冷风，连一丝温度都没留。
高湛跪在地上，看着陛下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还趴在柱子旁，无声地大颗大颗掉着眼泪的孩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造孽啊。
---慈宁宫。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香浮动，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属于权力腐朽的味道。
太后端坐在凤座上，一身绛紫凤袍，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上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恰到好处的悲悯。
“皇帝来了。”她抬眸，目光在秦烨身上扫了一圈，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哀家听闻皇帝今日临朝，龙威大振，心里甚慰。只是皇帝龙体初愈，不宜操劳，这朝政之事，不妨慢慢来。”
秦烨没揖。
他径直走到殿中央，玄色龙袍在暖阁里显得格外沉冷，像是一块砸进温水里的冰。
“太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帝王的压迫感，“谢崇昨日递进宫的那份折子，您看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哀家深居后宫，不问朝政。”她垂下眼帘，语气淡然，“皇帝说的折子，哀家不曾见过。”
“不曾见过？”
秦烨笑了。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份黄绫封面的奏折，随手扔在太后面前的凤案上。那折子落得不重，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得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三分。
“那这份盖着慈宁宫私印的副本，是鬼送到通政司的？”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那份折子，瞳孔微微收缩。
那确实是她让人誊抄的副本，本意是想先摸清谢崇的底牌，再设法将证据截下。
可她没想到，秦烨竟然敢直接闯到慈宁宫来，当面揭穿。
“皇帝，”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佛珠在掌心攥得死紧，“你这是在质问哀家？”
“不敢。”秦烨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凤案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母后”，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朕只是在想，太后手里的那份原件，何时能还给朕。”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太后能清晰地看见少年帝王眼底那抹猩红的戾气，能看见他玄色龙袍上绣着的金龙仿佛下一瞬就要破衣而出，咬断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