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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秦烨收回目光，摆摆手，“就这样。赏。”
老头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凌霄躬身要退，被叫住了。
“凌霄。”
“卑职在。”
“明日，传朕的话，朕要微服巡猎。”
凌霄一愣。
“朕穿常服，去围场里走走。仪仗不要，卤簿不要。高湛跟着。玄甲卫远远缀着，别让朕看见。”
“陛下，这不合规矩。万一有刺客……”
“就这么定了。”
凌霄张了张嘴，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陛下连劫狱都干过，微服巡猎算个什么。
他躬身领命，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家陛下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末了还把领口翻起来又放下。
凌霄默默把门带上了。
十九岁的天子，开三箭定百步的时候眼皮都不眨。如今对着镜子，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生怕被先生认出来的蒙童。
这说出去，谁信。
同一时刻，围场西侧的猎道上。
萧景瑜搭箭，开弓，放。
一头窜过去的灰狐应声翻倒。
“好箭法！”周牧野在旁边嗷嗷地叫。
“是弓好。”萧景瑜把弓还给他。
两人正说着，前头的林子里一阵马蹄乱响。
两骑人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后拖着一头鹿。鹿的脖子上插着一支箭，而萧景瑜方才那一箭的尾羽，还插在鹿背上。
两个人，射中了同一头鹿。
对面的两骑也停下了。两个锦衣公子，一个满脸横肉，一个尖嘴猴腮。
“哪来的野小子，敢抢本公子的鹿？”横肉脸一鞭子抽过来。
周牧野的马往前一迎，替他挡了。
“放屁！我们先射中的！你的箭社在后头，抢的是我们！”
“你们？”尖嘴猴腮上下打量，“哪家府上的？报个名来。”
“定远将军府，周牧野！”
“哟，周家的小子。我爹是礼部侍郎！这位是永宁伯世子！”
话赶话，火拱火。
三句话没说完，周牧野的马已经撞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炷香，猎道上的尘土就没落下去过。
四个人从马上打到马下，从猎道打到草窝。周牧野力气大，一个打俩不落下风。永宁伯世子阴损，专往萧景瑜的马腿上使绊子。
萧景瑜被从马上颠下来，滚了两圈，爬起来的时候嘴角挂了彩。
他抄起弓就是一抡。
弓弦抽在永宁伯世子的脸上，抽出一道红印子。
“反了！反了！”礼部侍郎的儿子捂着脸嚎。
随行的侍卫呼啦啦围了一圈，可谁也不敢上。
一边是将门嫡孙，一边是侍郎独子和伯府世子。为首的侍卫长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劈了。
“诸位公子！有话好说！这是御猎场，惊了圣驾……”
“惊了圣驾正好！”周牧野一拳头把横肉脸撂倒，“让陛下评评理！”
这句话，一炷香之后，真的应验了。
行在里，高湛听完侍卫长的回禀，躬身要退出去按例处置。
按例，这种事不用报给陛下。勋贵子弟斗欧，各打五十大板，罚俸，禁足，让各家老子领回去家法伺候。
几十年了，都是这么办的。
老太监躬着身刚要走，御案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高湛回头。
秦烨已经站起来了。
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那张六分相似的脸在灯下显出几分陌生的冷峻。
“陛下？”
“斗欧之人里，都有谁？”
高湛垂着眼，一五一十地回。
“回陛下。定远将军府周公子，白鹭书院萧公子。另一方是礼部侍郎的公子和永宁伯世子。”
秦烨把袖口抚平，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备马。”
高湛躬着的身子弯了一弯。
“陛下，这种小事，老奴去处置就好……”
“备马。”
高湛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去传旨。
伺候主子四年，他方才在陛下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他自己最清楚。那种光，不该出现在天子眼里。
可他一个当奴才的，看穿了，也只能看破不说破。
一刻钟后，围场西侧的猎道旁，正在互相吐口水的四个人，听见了马蹄声。
先是两道。
然后是整齐的，沉闷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浪，像闷雷碾过猎场的每一寸草皮。
四个挂彩的公子哥，齐齐停了手。
横肉脸手里还揪着周牧野的领子，永宁伯世子的拳头还扬在半空。
四个人保持着互殴的姿势，僵在原地，像四座泥塑。
马蹄声越来越近。
近了，更近了。
每一声都踩在四人的心口上。横肉脸的手指头先松了，接着是永宁伯世子的拳头，垂下去了。
侍卫长跪下去的时候，腿肚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圣驾。”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抖得不成调。
猎道两侧，呼啦啦跪倒一片。
跪倒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割倒的麦子。方才还围成一圈看热闹的随从，仆役，闲人，此刻一个个把脑袋贴进土里，恨不能把脑袋塞到地缝里去。
周牧野愣愣地跪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脑子里嗡嗡的。
陛下怎么来了？就为这点破事？
第149章秦烨：其他人重罚，萧景瑜留下
他扭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旁边的萧景瑜。
萧景瑜跪得笔直，垂着眼，一动不动。方才达架时蹭破的手背，此刻正压在泥里，人却像钉住了。
马蹄声在猎道正中停住。
四道人影的最后一匹马，停在了四个挂彩公子哥的正前方三步远。
秦烨勒马停在猎道正中。
一身玄色常服，不怒自威。夕阳从他背后压下来，给那道身影镀了一圈金红的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马上，看着跪在泥里的四个人。
看了足足五息。
五息里，满猎场鸦雀无声。
风从围场西边刮过来，吹得猎道两侧的枯草伏了又伏。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惊得所有人一哆嗦。
跪着的四个人，在这五息里，把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横肉脸最先扛不住了。
他的膝盖开始打颤，一下一下，磕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声。
不能怪他。
他爹是礼部侍郎。他爹在家书里跟他念叨过这位陛下。念叨的时候，他爹的手是抖的。
王勉，御史中丞，清流领袖。去年就因为往宫里塞女儿，当街抄家。八箱西域珠宝，二十万两雪花银，从匾额底下起出来的账册，装了整整两车。
他爹说，那日满朝文武站在午门外，看着玄甲卫从王勉府里往外抬东西，没一个人敢吭声。
连咳嗽的都没有。
“斗欧。”
马上的人终于开了口。
两个字，不高，砸下来，猎道两侧的草都伏低了三分。
横肉脸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矮了半寸。
“御猎场，天子脚下，聚众斗欧。”
秦烨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没有一个重音，没有一个脏字，像在念今天的天气。
可就是这副腔调，让跪在地上的四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重话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位的语气里，连一丝火气都听不出来。你不是惹怒了他，你是压根没进过他的眼。你的生死荣辱，在他嘴里，跟今天猎了几头鹿，是一个分量。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扫到周牧野脸上的时候，停了停。
周牧野把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扫到那两个纨绔脸上的时候，多停了停。
只多停了一息。
横肉脸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不是他想哭。是他的脸自己垮的。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的血里，又咸又腥。他抬手去抹，越抹越花。
礼部侍郎的儿子和永宁伯世子，这会儿已经抖成了筛糠。
他们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自己就是没事找事，抢头鹿的事，怎么就把陛下给找来了？
完了。
这下全完了。
“陛下。”横肉脸膝盖一软，整个人趴进了泥里。
“臣知罪！都是臣的错！臣猪油蒙了心！”
泥水溅了他一脸。他也不管，就那么趴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你错哪儿了。”
“啊？”横肉脸一懵。
“朕问你，你错哪儿了。”
横肉脸的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说错在抢鹿，又觉得不对。想说错在动手，又觉得不对。陛下问的不是这个。陛下问的是更深的东西。可他脑袋空了，空得连一句囫囵话都拼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高湛动了。
老太监从马侧上前半步，拂尘往臂弯一搭，微微躬着身。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慢条斯理，跟哄孩子似的。
“陛下问话，公子答不上来，是也没想明白？”
横肉脸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这位老内侍，像看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高湛笑眯眯地看着他，继续往下说。
“老奴替公子捋一捋。”
“今日是秋猎，御猎场，天子脚下。公子在这里纵马行凶，抢夺他人猎获，还动了手。这事传出去，人家不会说公子年少气盛。”
“人家会说，礼部侍郎的家教，不过如此。”
横肉脸的脸，唰地白了。
高湛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往他骨头缝里敲。
“去年王中丞家的公子，也是这么不过如此的。”老太监叹了口气，“如今他爹在西北吃沙子，他在家替他爹抄经。抄完这本，还有下一本。”
“公子年轻，路还长。可别把路，走窄喽。”
横肉脸再也绷不住了。
他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的。他一边哭一边拿头往泥里磕。
“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臣不该抢鹿！不该动手！不该仗势欺人！臣回去就面壁！臣抄经！臣抄一百遍！”
“臣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哭声在猎道里荡开，荡得跪了一地的随从们头皮发麻。
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马上的天子。
天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永宁伯世子跪在旁边，看着哭成个泪人的同伴，腿肚子转筋，转头就想给自己找条活路。
“陛，陛下。”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臣，臣家父是永宁伯，臣与陛下，也算是，算是沾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