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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次间里，周素裳散了头发坐在案前，喜翠站在身后，小心帮她通发。
“小姐，太太说您现在不能梳头发，梳多了来日会头疼。”喜翠拿着檀木梳子，一边替她梳发，一边不赞成道。
“哎呀，你莫听我娘说这些忌讳，哪有梳多了头发就头痛的道理。好喜翠，我脑后有些痒，你帮我好好抓一抓。”
周素裳轻声哄着，“我娘说明日要去桃花巷我舅母那里，正好趁她不在，明日你烧锅热水，我好好洗头洗澡。”
“啊？”喜翠面上为难，“小姐，这怕是不成吧？太太定是不许的！”
“有什么不成的，你将热水端去耳房，将门窗关严实，又不会受寒。待我娘回来，我早就洗好了。到时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会知晓。”
喜翠皱着一张小脸，她想说，家里又不是只她一人，纵她不说，也难保旁人不会告诉孙氏。
届时孙氏发火，指不定怎么训斥她呢。
“好喜翠，就这么说定了，这可是我们的秘密，你可要好好保守哦。”
周素裳一想到明日可以洗澡洗头，便满心松快。她抬袖凑到鼻端轻嗅，只闻得一身淡淡的汗馊气，只觉浑身都黏腻腌臜，实在难受。
房门忽然被推开，李善宝跨了进来，笑着看向自己的妻子，“什么秘密呀？可能说与我听？”
周素裳被门响惊了一跳，还当是孙氏进来了呢，见是他，顿时心定。扭身嗔了他一眼，“谁要与你说！”
喜翠给她通好了头发，便福身退了出去。
屋中此刻只余夫妻二人。
李善宝在她身后站定，双手不由自主抚上她的肩头，帮她通筋松骨。
“素裳，李蛋儿那个孩子，你可愿意将他养在家里？”
周素裳正有满心疑问，她转过身，“李善宝，李蛋儿究竟是哪家亲戚的孩子，他也姓李，莫非是村里哪个本家的孩子？”她猜测道。
李善宝有些纳闷，“李蛋儿怎会是咱们村里的？谁同你这么说的？”
“娘啊，她老人家道李蛋儿是亲戚家的孩子，想养在家里头，还怕我不同意呢。”
李善宝听的一头雾水，妻子在说什么他怎么转不过弯儿来。
“等等，李蛋儿是亲戚家的孩子？这话娘说的？”
周素裳垂眸细想片刻，很肯定点头，“嗯。”
李善宝彻底懵了，他不可置信道，“这么巧吗？”
“什么这么巧？”
李善宝拉了把椅子与周素裳抵膝对坐，轻轻拉着她的柔荑，握在掌心。
“我先前同你说的，黄柱设局，以孩童落水为饵，推我下水，你可记得？”
“自然记得。莫非……莫非那个孩童便是李蛋儿？”周素裳一瞬恍然。
李善宝点点头，“我听李蛋儿曾说，他娘没了，家里只他一人，无人照管，这才沿街行乞。
实没想到，他竟是咱家的亲戚。”
他胸中激荡，只觉得当日救人是真真救对了。
“待明日，我好好问问娘，看李蛋儿与咱家究竟有何渊源。”
周素裳亦跟着点头，“缘分这东西，有时真的很玄妙。既是有缘，便让李蛋儿留在家中就是。我又不是刻薄的人，人已进了家门我还能撵出去不成？”
李善宝掌心紧了紧，备感欣慰，“素裳，多谢你。”
他望着妻子婉约的眉眼，垂头轻叹一声，“素裳，衙门里怕是又要忙起来了。昨日大人许的假，今日又收回去了。
我原本打算着，好好在家陪你几日，如今却都不能作数了。”
周素裳见连天阴雨，早知衙门不会空闲，“公事为重。我在家里有人照管，你不必操心。”
李善宝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手掌，心头沉甸甸的。
他不愿只拣些太平话哄她，素裳并非寻常后宅妇人，遇事不会慌乱无主，她有见识，亦有魄力。这般紧要灾情，她该知晓实情。
知晓实情，遇事才会做出正确的决断。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郑重，“素裳，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见他这般郑重，周素裳顿有提心之感，生怕又有凶险的差事派给他，“你说。”
李善宝道，“城外湍河已经决堤，大水漫淹沿河村落，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州府虽已批复，准许咱们东川县开常平仓放粮赈灾，可衙门眼下内忧外患。县尉要亲赴河堤督工，命我协助主簿料理赈济之事，清点仓粮、登记灾民，一桩桩都容不得差错。”
他顿了顿，“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忧心焦灼，只是。往后几日，我多半早出晚归，家中之事，只能多劳你与母亲。”
周素裳满心震惊，“湍河决堤，什么时候决堤的？那灾情可严重吗？”
“大人昨日收到的禀报，应该就是这两日。”
周素裳惊魂不定，她在担忧她的父亲。
“怎么了？”李善宝见她脸色不对，便问。
周素裳抬起眸子，眸中溢满担忧，“五月时，我曾回去一趟，告知我爹衙门有估卖会一事。
我爹当时表示，届时会来县里，看能否给家里再添几个铺面。
可后来你出事失踪，我又早产生下凌正，一桩桩事连起来，我压根没发觉当时我爹根本没来县里。”
她忧心忡忡的问，“你说，我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想到或许会有不好的可能，她便再也坐不住了慌慌张张的站起来，“不成，我得使人去送信，问问我爹眼下可安好。”
李善宝连忙起身将人拉住，“你莫着急，我们先坐下商议一番。”
“我爹此时不知究竟如何，我怎么坐的住？”
“你急也没有办法，如今湍河决堤，河水泛滥冲垮堤岸，淹没桥梁道路，而今青石镇与东川县已被洪流隔开，人压根儿过不去，你要如何送信？！”
一番话问的周素裳更加没了主张，“那你说怎么办？”
李善宝拢着她的肩头，轻轻擦去妻子眼角水光，“我问你，衙门估卖会原定什么日子？”
周素裳冷静下来想一想，“五月二十六。”
“对，”李善宝点头，“五月二十六。那今日又是多少日子了？”
周素裳又算了算日子，“六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