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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去。”萧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挥开他的手，强自站稳，“此时我不露面，军心必乱。”他看向军医，“止痛药，再加一剂。”
“将军，那药不可过量……”军医急道。
“拿来！”
辕门外，秋阳灼灼，旌旗在干燥的劲风中猎猎作响。
永熙军阵已列，铠甲在秋日下反射着冷硬光芒。
萧屹一身玄甲，外罩薄氅，端坐于战马之上，腰背挺直如松。
唯有离得最近的周牧之能看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去。
对面，北凛大皇子顾彻的帅旗之下，黑压压的骑兵如乌云压境。
顾彻并未亲自出阵前喊话，只派了一员嗓门洪亮的将领，重复着谴责与索赔之言，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萧屹耐着性子听完，只沉声回了八个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音落，战鼓擂响！
喊杀声震天而起，两股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萧屹策马立于中军指挥位置，周牧之紧紧护在一旁，既要纵观全局发号施令，又须时刻分神留意萧屹状况，还要时不时瞥向阵中某个奋勇冲杀、却显然经验不足的年轻身影。
混战中，一队北凛精锐骑兵忽然变阵，如尖刀般直插永熙中军侧翼，目标赫然便是帅旗之下的萧屹！
“保护将军！”周牧之厉喝，挥刀迎上。
萧屹亦拔剑格挡，然而内力滞涩，手臂酸软，一剑荡开刺来的长矛，竟被震得虎口发麻，剑身嗡鸣。
那骑兵见他力弱，眼中凶光一闪，第二矛更狠更快地刺来！
周牧之正被两人缠住，眼角余光瞥见，心头一紧：“屹之——！”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从斜刺里不要命地扑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偏了矛尖，自己却被余势扫中！
“噗嗤”一声，铁矛的锋刃擦过来人左肩，撕凯铠甲，带起一蓬血花！
是赵珩。
周牧之瞳孔骤缩，一刀逼退眼前敌人，抢上前去。
那偷袭的骑兵见未能得手，又被永熙亲卫合围，只得悻悻退去。
鸣金收兵。显然只是冲着萧屹来的。
医帐内，血惺气混合着药味。
赵珩左肩的伤口已被军医清洗包扎，因未伤及筋骨，不算致命，但鲜血依旧浸透了厚厚的绷带。
他因失血和疼痛，脸色苍白，却咬牙一声不吭。
萧屹坐在一旁，脸色比赵珩更难看，不知是毒发还是怒极。
周牧之站在榻边，看着军医处理完伤口，方才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伤势如何？”
“皮肉伤，未及筋骨，静养半月应无大碍。”军医回道。
周牧之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但克制。待军医退下，帐中只剩三人，他才转向赵珩，语气沉稳却带着责问：“你今日之举，太莽撞了。”
赵珩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侯爷是永熙的将军，是北境的支柱……我应该这么做。”
他没说的是，若是萧屹受伤，阿弦该多难过。
但他或许没想过，自己若是受伤了，沈清弦也会难过。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率，望向周牧之：“我没有周副将你那么厉害，能立刻想到破解招式，或替侯爷挡开所有危险。我……我下意识的反应，只能用身体去挡。”
然后，他的目光在周牧之凝重却克制的脸上停留，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渐渐浮起清晰的困惑与探究，仿佛在无声地问：
你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也总是留意我、保护我？
侯爷的保护，可以理解为他是清弦好友。
周牧之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微滞，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自然记得周钰的嘱托，照拂赵珩是分内之事，亦是承诺。
第150章国事私事
北境军营，医帐内。
药炉上白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苦涩与辛香交织的气息。几位军医围在炉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
“成了！”
为首的陈军医小心翼翼地用厚布裹住药罐手柄，将深褐色的药汁倾入白瓷碗中。
药汁浓稠，表面却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青玉色的光泽——那是“蚀骨青”被药性相克逼出的表征。
萧屹半靠在榻上，接过药碗。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他抬眼看向一旁的顾骁。
“放心喝，”顾骁抱臂靠在帐柱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讥诮，眼神却认真，“这第一剂‘拔毒汤’，至少能把你肺腑里游走的那层浮毒逼出来。武功想全恢复是做梦，但走路不至于再打晃。”
萧屹不再多言，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苦，极苦，顺着喉头烧灼而下，随即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胸腔深处那如影随形的滞涩与隐痛骤然加剧，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搅动、剥离。
“咳——！”他猛地侧身，一口暗红近黑的血呕在军医及时递上的铜盆里。
血沫中夹杂着细微的、肉眼几乎难辨的青色丝絮。
帐内众人屏息。顾骁走上前，瞥了眼铜盆，眉头微松：“毒拔出来一层。接下来七天，每日一剂。七日后，我再换方子。”他顿了顿，“这期间最好别动武，除非你想前功尽弃。”
萧屹拭去唇边血渍，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他看向顾骁：“你要的证据，找到了？”
顾骁脸上的那点轻松敛去。
他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展开。
“顾彻这些年，在北凛国内推行‘军功爵制’，重用寒门武将，打压部落贵族。表面看是为强军，实则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顾骁指尖点在羊皮纸上一处标济，“去年冬，三大部落联合王庭七位长老上书父皇，要求限制顾彻的兵权，重新分配草场和水源。”
他抬起眼，看向萧屹：“我那位大皇兄，性子比草原上的野狼还毒。他怎么可能低头？”
“所以，”萧屹缓缓接口，“他需要一场外患。”
“对。”顾骁冷笑，“一场足够大、足够急，能让所有内部矛盾都必须暂时放下、一致对外的入侵。还有什么比宿敌永熙突然毁我草原、污我圣泉、杀我边民更好的理由？”
他的指尖滑向另一处，那里用北凛文字记录着几批物资的调拨去向，时间正是冲突发生前月余。
“这些，是从他一个心腹副将的私帐里抄出来的。上面记的，是送往鬼哭原边缘几个秘密据点的酬金。领头的，是西域来的几个用毒高手，据说背景很深，与几国王室秘闻都有牵扯，等闲请不动。”
顾骁抬眼，“那些枯死的草、污染的水，还有刻意留下的‘大周军制箭簇’，都是这帮人做的。顾彻用重金买他们出手，演了这出戏。”
萧屹的目光扫过那些记录，眸色沉沉：“仅是为转移国内矛盾，便不惜挑起两国战端，置边民于水火？”
“不止。”顾骁摇头，神色复杂，“他还要借这场仗，彻底盯死我。”
帐内寂静了一瞬。
“我这些年，明里暗里主张与永熙开通互市，化解旧怨。在王庭和部落里，也算有些人支持。”
顾骁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顾彻这一手，既能以卫国之名揽权，又能把我打成里通外敌、软弱求和的叛徒。战事一起，主战派气焰必然高涨，我的那些主张，再无立足之地。”
他看向萧屹，眼神锐利：“他要的，是从内到外，把所有阻碍他独揽大权的人，一次性清扫干净。你，我，都是他的目标。”
理由足够充分，逻辑环环相扣。一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北凛大皇子形象，跃然纸上。
萧屹沉默良久，才道：“这些证据，足以呈报贵国皇上？”
“父皇老了，病了很久。”顾骁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顾彻如今掌控着城中近卫和一半的边军。这些证据送回去，能不能到父皇面前是个问题，就算到了，是信我还是信他，也未可知。”
他收起羊皮纸，重新用油布裹好，推到萧屹面前：“东西给你。怎么用，是你的事。我的要求不变——扳倒顾彻，我需要你的助力。”
萧屹接过那卷油布，入手微沉。他看向顾骁：“二皇子今日坦诚相告，就不怕我翻脸？”
“怕？”顾骁挑眉，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又回来了几分，“萧将军现在这样子，翻脸了又能奈我何？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我既然选了跟你合作，这点诚意总该有。私事归私事，国事归国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随意，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
那个在客栈雅间里执着追问“为何不选我”的顾骁，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萧屹颔首，不再多言。
正事已毕，顾骁转身欲走。行至帐帘处，他脚步忽地顿住。
没有回头，背影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有些孤峭。
“萧屹，”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那日我问他，你能给他的，我也可以给。我问了不止一次。”
萧屹搁在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目光沉沉落向虚空，没有接话。
顾骁等不到回应，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却带着某种沉重质感的语调，继续说了下去：
“他每次……都只回我同一句话。”顾骁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三个字从记忆里嚼碎了再吐出来，“他爱我。”
帐内的烛火似乎跟着晃了晃。
萧屹的呼吸，在那一刻，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
“我对他说，我也可以爱你。”顾骁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转述，而是某种沉浸的回放。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萧屹。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三分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清明，和一丝掩藏得极好、却仍从裂缝中渗出的不甘。
“萧屹，你猜他最后说什么？”
萧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喉咙有些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缓地、却异常有力地搏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等着。
顾骁看着他，看着这个即便病弱至此、依旧坐得笔直的男人，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是笑的表情。
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他说，我爱他。”
——“我爱他。”
三个字。
不是“他爱我”。
是“我爱他”。
萧屹整个人，像是被这三字无声的惊雷，直直劈中了心神。
第151章萧屹你运气真好
案几之下，萧屹原本虚握的手，指节在瞬间收紧，用力到骨节泛出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