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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人族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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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人族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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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人族昌盛(第1/2页)
    仓颉造字那年,天降粟雨,夜有鬼哭。
    粟雨不是真的粟米,是深秋时节忽降一场细密如粟的温雨,落在田野上不伤半株庄稼,落在河面上惊起万点涟漪。鬼哭不是真的鬼,是深夜里从旷野上掠过的风声,呜呜咽咽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洪荒万族在这一夜同时感应到了某种古老秩序的松动——不是天道法则的崩塌,恰恰相反,是天道法则在人族手中被补上了一块从未有过的拼图。
    仓颉是轩辕手下的史官,长脸,宽额,四目重瞳。民间传说他生有四只眼睛,实际上只是重瞳——每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看东西比常人多出一个维度。他能同时看到一片树叶的正面和背面,能同时看到一条河流的水面和水底,能在同一瞬间捕捉到飞鸟掠过天际的轨迹和它在水中的倒影。这种天赋在狩猎和战争中毫无用处,但在观察万物形态时,整个洪荒没有人比他更细致。
    造字这件事,轩辕在阪泉会盟后的第三十个年头就交给了仓颉。彼时人族各部落的刻符习惯差异极大——同样一个“水”字,姜水沿岸的村子画三道波浪线,雷泽边的村子画一个圆圈加一个点,烈山脚下的村子画一条竖线旁边加两道横杠。轩辕在阪泉盟约里推行的度量衡统一已经初见成效,但文字的不统一始终是横在所有盟约条文面前的一根刺。他需要一套所有部落都能辨认的通用字符,而这件事除了仓颉,没有第二个人能胜任。
    仓颉从接下差事到现在,已经独自在自己的草庐里窝了不知多少个年头。他把伏羲八卦的卦象拓片、神农药名录的刻符副本、阪泉盟约各个版本的界碑拓文全部摊在地上,又派人去雷泽从老农会借来了历代卦历刻符的全部存档——那些竹简和木牍堆满了半间草庐,从地面摞到房梁,每一片都被他翻过至少三次。他在这些前人留下的符号中寻找同一种规律:为什么同一个符号在不同的村子里能被辨认出同一种意思?卦象的断横连横能被人看懂,是因为线条的排列有规律;绳结能被不同部落的长老解读,是因为结的数量和位置有规律。他要用这种规律,把所有散落的符号归纳成一套完整的文字体系。
    他先从身边最熟悉的事物开始。“日”——他抬头看太阳,在木板上刻一个圆圈,中间点一点,这是伏羲画过的。“月”——他看月亮,刻一个半缺的圆,这也是伏羲画过的。但伏羲只画了八种卦象,卦象能表示天地水火雷山风泽,却不能表示万物的名字。仓颉要做的是在八卦的基础上把每一种具体事物的形态特征提炼出来,变成所有人都能一眼辨认的字符。“山”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尖角,像不周山的剪影;“水”是中间一条主线旁边两道散开的波纹,像姜水河面的涟漪;“木”是一竖两斜叉,像一棵树的主干和分枝;“火”是一团向上冒的火焰形状,像火塘里窜动的苗头。
    但这些还不够。靠描摹具体事物的形态能造出的字数量有限——能画出来的东西可以用象形字,画不出来的怎么办?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突破这个瓶颈:把两个已有的象形字组合在一起,表达一个新的概念。“日”加“月”为“明”,日月并悬,光明普照;“人”加“木”为“休”,人靠在树上,歇息;“田”加“力”为“男”,在田里出力的人。他把自己关在草庐里日夜不停地刻,刻完了不满意就削掉重来,堆积的木屑从门口一直铺到灶台。邻居从门外路过,听见他在屋里自言自语,以为他疯了。他只是在反复推敲同一个字的不同写法——哪一种最简洁、最不会和别的字混淆、最能让一个从没学过字的农人一眼就记住。
    字的数量积累到一千多个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全新的困境。这些字他自己都能认,但别人学起来很慢。同一个字,不同的笔画顺序写出来会有细微差别,而部落之间往往把自己部落常用的刻符习惯强加到新字上——关于一个字应该先写左边还是先写右边、先写上面还是先写下面,仅仅在阪泉附近的几个村子之间就产生了几十种分歧。他意识到造字不能只是堆出符号就完事,笔画的结构必须有法度,必须像伏羲卦象的横线与断线一样有确定的排列规则。于是他为每一个字确定了笔顺——先上后下,先左后右,先外后内。只有确定了笔顺之后,他才把这些字正式刻在第一批标准字板上。
    粟雨从仓颉草庐上空飘落的时候,他正将最后一块字板搁在草庐门口的晒字台上。字板一共百余块,每块上面刻着一个经过反复削改后最终定形的标准字符,从最简单的一二三人,到复杂的日月山水,全以同一套笔顺刻成。温热的雨丝洒在字板上,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洒在草庐外那条被他的脚印磨得寸草不生的小路上。他独自站在雨里仰头望天,四目重瞳中倒映着密密匝匝的雨丝,沉默很久,然后对着苍天跪了下来。
    “鬼哭”确有其事。何成局在青流宗感应到的第一时间,就让张海燕用观测站追查了哭声的来源。数据很快反馈回来:那哭声不是来自北俱芦洲的封印裂缝,不是来自任何已知的混沌怨念残留,更不是来自妖族或巫族的灵力异常——它来自洪荒天道本身。文字的出现,意味着人族从此可以将记忆、经验、规则、律法、药方、节气、度量衡全部固定在竹木载体上代代相传,不需要依赖某个特定传承人的记忆。天道法则中原本只属于先天觉醒者和修炼者的力量传承路径,被人族用一套所有人都能刻、所有人都能学的符号彻底打破。天道不是在哭——天道是在为这种秩序的彻底重构而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震荡音,张海燕在观测报告里把这种震荡音严谨地命名为“符文—法则耦合异响”,然后推了推眼镜,在数据备注里加了一句:“也可以叫鬼哭。”
    何成局看完张海燕的报告,把玉简搁在膝头,一句话没说。林银坛端茶进来,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有人做了件让他意外却好像本应如此的事。何成局指了指报告里关于仓颉的记载,说仓颉不是随便造字,他是把伏羲的卦象、神农的药名、轩辕的度量衡刻度全部统一进同一套笔顺里,然后指着末尾一行数据问林银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从此以后,任何一个人族幼崽在泥地上学会的第一个字,都跟几百个村子以外另一个素未谋面的幼崽用同一种笔顺、同一种符号、同一种语义。林银坛听完,端着茶盏沉默片刻,回了句伏羲画卦前,没人教过他。何成局接过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永恒的紫色星云上,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又像在说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没人教过的第一个人留下了八种符号,没人教过的第二个人留下了一套药方,没人教过的第三个人把符号和药方变成了一把尺子。现在第四个人用这把尺子量出了一套文字——他们都没人教过,但每一个都是在前面人的基础上接着往前走。这不是天才,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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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阪泉之野,老松。轩辕已老得不能久站,但他仍然让人把自己扶到老松下,亲手从仓颉手里接过那百余块字板,一块一块地摸过去。他的手指布满了老茧和刻刀留下的细小疤痕,每摸一块字板就在上面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符文的笔画会不会硌手。摸完以后他将字板整齐摞好,对身旁的仓颉说了一段话:“伏羲教我们看天,神农教我们活命,你教我们说话。有了这套字,以后的人不用再从头画卦、从头尝药,他们拿起木板就能读懂我们这一代知道的东西。”
    他说完对仓颉抱了抱拳——那是人族部落之间最隆重的平辈礼节。仓颉跪在地上还礼,四目重瞳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掉下来。
    轩辕去世后,仓颉留在阪泉盟坛旁继续增补和整理后续的字符。何米岚奉命从张海燕那里调了全套字符拓片送回青流宗,何成局让林银坛在丹房旁边辟了一间专门存放人族历代字符拓片的小书库。书库门上挂了一块木匾,字是何成局题的——“字库”。彭美玲笑他连书房名字都起得跟宗门外勤库房一样没文采,何成局说字放在库房里要耐用,又不是风雅。
    此后数百年,颛顼在高阳氏部落推动绝地天通,将祭祀之权从分散的巫觋手中收归部落公职。各村落原有的祈年卜骨不再由单独的巫觋私刻私烧,而是在村口老松下集中存放,凡有农事祭祀由族长与长老共同观骨。帝喾在高辛氏部落推广节气授时,将伏羲八卦与白泽留下的圭表测影数据结合起来,首次将一年二十四节气的测定精度提高到了分秒。他手下的历官在各村圭表旁都立了一根刻有更新数据的木桩,方便村民们直接对照木桩上的节气刻度安排农时。唐尧在陶唐氏部落遭遇了一场持续多年的旱涝交替灾情,他在陶唐氏率先推出灾年赈济法——凡存有余粮超过一定储量的村落须向受灾邻村提供谷种,并以阪泉盟约的度量衡为准,按借谷时的刻碑数量于丰年如数归还。虞舜继位共主后逐步将这套做法推广到大半个人族部落,并在阪泉之野盟坛前正式立下了人族第一部灾害互助的成文约法。
    至此,神农架下的共用药圃已从最初的药圃扩展到试种田、育苗圃与收种窖一应俱全的综合药园。烈山带领族人自石林营地上游引下的那几道石渠如今沿着山脚蜿蜒深入多个村落,分出几条支渠直通人族新辟的几片梯田。奢比尸在渡口旁手植的两棵枫香苗已亭亭如盖,华盖相交的荫下常年歇着往来的背篓信使。他给何米岚削的木发簪也在这一年由烈山转交——发簪通体乌润,簪头镶着墨绿薄雾结晶磨成的几道极细纹路,触手微凉而不冰,旁边夹了一小片枫香叶压成的干叶,什么话也没留。
    青流宗家宴日,何米岚回到竹林坡膳堂时发间多了一支从未见过的木簪。彭美玲眼尖一眼认出那纹路是奢比尸的雾晶成分,何米熙凑过来问奢大叔为什么突然送发簪,何米岚还没答话,何成局从旁边夹了一筷子桂花糕放在妹妹碗里,淡淡说了句当年那个老毒物蹲在石林营地外问她还会不会再来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何米岚嗯了一声,低头扒饭,耳根被发簪衬着微红。林涵咬着筷子头溜出一句“早说了”,被曲笙从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同一片月光下,伏羲的骨铃残片仍旧系在雷泽老树最低的树杈上,风过时轻轻叩响。姜水畔那口水渠尽头的青石碑被河水冲刷得越发圆润,碑上三道平行长线与两组短断线在粼粼波光中若隐若现。神农茅草屋前的药架早已被后世的药农换过许多次新竹架,格子里的药依然按他当年刻录的次序摆放。
    何成局饭后独自站在青云湖边,没有钓鱼。湖面倒映着紫色星云,也倒映着远处竹林坡膳堂里最后几盏没熄的灯火。何米岚吃完饭又拖了张矮凳坐到白泽的圭表旁边,认认真真地帮她海燕姨娘校对洪荒灵力潮汐对地脉折光率的影响,发簪上的雾晶在星光下微微一闪。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推开书房门,见他不在案前也没在窗前,循着湖边的水光一路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目光望向星云深处,轻声问又在看什么。
    何成局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一口没喝,只是握在手心。湖风微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几分,林银坛听得很清楚:“在看那些字。仓颉造了整整齐齐放在库房里的那些字——每一笔都有顺序。”
    后来那些字的笔顺顺着人族信使的背篓翻过烈山、跨过阪泉,传遍了洪荒所有会刻木板的角落。张海燕的观测站在当年仓颉草庐的原址上立了一个微型观测桩,桩面刻了一行字——仓颉造字处。刻字的人是曲笙,字是何米岚用惊鸿剑一笔一画按仓颉定下的笔顺描上去的。何成局在当年的家族史附录里为本章批了最后一笔:“自此,洪荒万族中唯一不以血脉传承、不以灵力刻录、全凭符号与笔顺延续文明的族群正式确立其文明根基。自此,薪火不必再以生命为代价代代口耳授受——笔墨所至,人道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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