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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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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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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五章大司马(第1/2页)
    王莽封侯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新都封邑的一千户食税全部捐给了关东流民安置府。这件事在长安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新都侯的食邑在汝南郡新都县,一千户,按当时中等县的水准,每年大概能收到数百石粟米。对于一个刚封侯的人来说,这笔收入虽不算豪富,但也足够在长安城买一座像样的宅子,至少能把身上那件袖口磨破的旧官服换掉。
    他没有换。他把食邑捐出去之后,自己仍旧住在长安城西那座租来的小院里。院子只有三间房,正屋是他和母亲、妻子、弟妹的住处,东厢是书房,西厢是灶房。灶房里的灶台是他自己用黄泥糊的,灶台上摆着一排从元城乡下带来的定量陶罐,陶罐上的炭条刻度被母亲渠氏用湿布擦糊了好几根,但每一根都还能隐约辨认出当年的痕迹——那是他教母亲按人数控制每日粟米消耗量时画的。渠氏在他封侯之后从老家元城搬到了长安,仍旧每天蹲在灶前做饭,仍旧穿着那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麻布衣裳。她对儿子的变化看得很淡,唯一觉得不满的是长安的柴比元城贵了一倍,她每天去买柴都要跟卖柴的讨价还价。
    书房里的书案上永远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他父亲王曼留给他的那块铜量残片——正面“衡石钧斗”,背面“标准是管天地的”。另一样是他自己从小捏的那只歪嘴陶壶,壶嘴捏得歪歪扭扭,壶盖子缺了一个角,但他舍不得扔。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案头,旁边是他正在草拟的农政奏疏。
    出任光禄大夫之后,他上的第一道奏疏不是关于度量衡的,而是关于农业的。奏疏的题目很长,叫《务农时、教耕战、通水利三策疏》。汉成帝翻开奏疏时以为又是一篇劝课农桑的老生常谈,漫不经心地扫了几行,然后忽然坐直了身体。奏疏中说,关东连年歉收,不是天灾,是水利失修,更兼耕种之法落后——秦朝郑国渠建成时灌溉四万顷,如今淤塞过半,其余各郡大小渠堰的现状更为不堪。他查阅了少府库房近年各郡的上计簿册,发现凡渠堰淤塞的郡县,亩产均低于正常值三成以上。他现在请求下诏令各郡国清查辖内所有灌溉渠堰的淤塞情况,限期上报。这是一份堪称精准的农业调查报告。
    汉成帝在奏疏末尾用朱砂笔画了个大圈,批了一行字:“甚可。着少府、大司农会同光禄大夫王莽,议复关东水利。”
    这件事让大司农很不高兴。大司农掌管天下钱谷,水利工程历来是他的职权范围,现在一个刚封侯的光禄大夫横插一脚,还拿着少府库房的数据当头棒喝,大司农觉得面子挂不住。但王莽接下来的做法让他无话可说——王莽没有趁机往大司农府里安插自己的人,反而主动提出,关东水利工程所需经费的三成可以从他新都侯的食邑收入中预支。大司农愣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手里的算筹,重新评估了这个袖口磨破的光禄大夫——这人不仅精通农政,还会做官。
    关东水利工程开工后,王莽以光禄大夫身份亲自下郡督查。他不是坐着轺车去摆摆样子的——他沿着淤塞的旧渠河道从头走到尾,每到一个闸口就拿随身带的铜斗量一次泥量,把淤塞深度、清淤所需的人工和工具损耗全部做成表格。他在荥阳以北一处淤得最严重的堤段亲自弯下腰伸手往淤泥里探,掏出来的泥浆连秦朝留下的石砌闸门上刻的“郑国渠”三字都被糊去了一大半。他掏完泥站起来对随行的郡丞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在关东各县广为流传:“不要报‘已清淤’,报几里几尺——报不清的,我就按你报的数字倒推你的闸口流量。对不上账的,你头上的冠你自己摘。”
    汉成帝收到关东各郡反馈后极为满意,对身旁的中常侍说王莽这个人就是朕的算盘——朕想算的账,他都能拨出来。中常侍赔笑附和说新都侯确实是难得的能臣。汉成帝看着远处未央宫西阙下骑马路过的几个王氏子弟,忽然问:“他还在穿那件旧官服吗?”中常侍答好像换了——换了一件深衣。汉成帝哼了一声:“换了也不许。下次上朝他穿哪件,你回来告诉朕。”
    王莽担任光禄大夫期间不仅管了水利,还管了农技推广。他在奏疏中写道:关中老农多用“缦田法”——就是把种子随便撒在地里,然后用土盖上完事。缦田法省工,但亩产极低。他在元城乡下亲自实验过一种叫“代田法”的耕种方式,把一亩地分成垄和沟,种子播在沟里,等苗长高了再把垄上的土培到沟里。这样苗的根系既深又不会倒伏,而且土地可以轮作,不需要年年休耕。实验证明代田法比缦田法增产三到四成。他请求朝廷下令在畿辅各郡推广代田法,由他亲自前往选定的地块为各县派来的农吏做现场示范。
    大司农看完这份奏疏,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批过的农政奏疏不下几百份,大多数都是劝课农桑、减免田租、赈济灾荒——劝农劝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人想过换一种犁沟的方向。他提笔在奏疏末尾批了“可”字,然后把王莽附在奏疏后面的代田法示意图留在了自己案头。图中每一垄、每一沟的宽度都标注了精确的尺度。
    汉成帝驾崩,汉哀帝继位。哀帝即位后想提拔自己的外家丁氏和傅氏,对大司马王莽不太买账。王莽主动请辞,汉哀帝就坡下驴准他回新都侯封地。王莽在封地一待就是五年。这五年里他没有闲过一天——新都县的田册被他重新校了一遍,又继续完善代田法的实验数据,把不同土壤、不同坡向、不同水量的地块全部做了分类对照记录。他还利用闲暇时间写了一份卷帙浩繁的农政札记,堆在小院东厢房墙角的那摞竹简已经比他人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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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在逐田走访时独自蹲在一条淤塞多年的旧渠旁边,看到渠底干涸的裂缝里嵌着半块被耕牛踩碎的汉家铜斗残片,斗底的“大良造鞅”四个字早已残缺不全。他把那半块残片从泥里捡起来擦干净放进口袋。村民们不知道被乡啬夫反复翻修的这条旧渠可以追溯到当年商鞅在魏国边境勘定的第一批标准屯田,他也没说破,只是当晚回屋后打开了地契图谱——上面写着按照秦制铁范标准折算,这一带每一亩田应有多少升灌溉用水。他把旧渠残片搁在地契图谱旁边,继续书写代田法在新都县的第二年实验记录。
    哀帝驾崩后,王莽重回长安。他的身体比五年前更瘦,但精神比五年前更锐利。此后的几年里,他的叔父辈相继凋零——王谭、王商、王立、王逢时先后谢世,王氏家族在朝中的顶梁柱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元始元年,王莽接替叔父王根出任大司马,成为西汉最高辅政大臣。这一年,他四十二岁。
    他就任大司马的第一天,做了一件让整个长安城都跌破眼镜的事。他站在大司马府正门外,在奉常、少府、宗正、廷尉等几十位公卿大臣面前,把一件崭新的深衣送给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在长安城外开了三十年粥棚,养活了无数灾民中被父母丢弃的婴孩,直到自己穷得住草棚。王莽为这位老者整理好衣襟,然后转身面对一片鸦雀无声的百官,宣布从今日起,大司马府一切开支减半,节省下来的钱粮全部用于安置关东流民。大司马府不再使用私斗收租,府中所有出入账目全部按照少府标准铜斗折算。大司马府的官员,上至长史下至门吏,一律不许私下接受任何形式的馈赠,违者以受贿论。大司马每日膳食不过一荤一素,非祭祀不饮酒,非朝会不穿新衣。
    说完这些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阶下那些面色各异的公卿大臣。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在场的每一个人说:“诸君今日站在这里,都见过高祖庙里那杆秤。高祖说天下是打下来的,但打下来之后怎么治,他没有时间教。萧何定律令,商君铸铁范,都是想用一杆秤管住千杆秤。管了这些年,各郡各封国的私斗已经比官斗还多。从今日起,凡有私造量器、多收田租者,不论爵位,按律论处。少府将派人至各郡抽检铜斗口径,误差超出许可范围的,该郡太守自行来长安递辞表。”当天大司空的属吏把这段话记载为一封公文传发各郡。公卿在台下交头接耳,俸禄优厚的官员愤愤不平,但有太后王政君在背后撑腰,无人敢当面站出来反对。
    青流宗。何成局在书房里翻完何米岚对王莽出任大司马以来最新观察报告,然后端起林银坛递来的新沏热茶,看着窗外紫色星云下那片遥远的平原,说了句让张海燕停笔的话:“汉哀帝继位以后,王莽主动请辞回封地——这不是退,是用五年时间把新都县当成了他的试点田。现在他回到未央宫,拿出来的已经不是当年的铜斗校准案。他拿出来的是一整套可以批量复制的农业标准模式。”
    他说完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房窗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三个儿女补充道,他学代田法、改垄沟宽度、从郑国渠闸口一直量到老农的手掌宽度——这些都是技术层面的事。此人在大司马府正门外当众宣布的一切开销减半、一切出入账目按铜斗折算,已经进入了规则的范畴:他用捐了一千户食邑的同一个逻辑拿自己的府邸开支开刀。技术可以推广,规则可以复制,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最根本的利益都敢拿来当规则的试验品,他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大司马。米岚继续记录他每道奏疏的草稿,米熙多留意他捐出食邑以后那些本该领到这份安置粮的流民是否真的按时拿到了新斗。米娜在行为模型里把府邸开支这一项单独建一个新变量——就叫“自我削减率”,看看他接下来的每一步是否与他在府门外当众宣布的条目完全一致。
    何米熙正蹲在渭水北岸的田间用父亲的话帮一个老农重新丈量被邻村侵占了垄沟的地界,顺手把他从元城乡下送来的新代田法图解摊开示明。她送走老人后直起腰,远远望向新都方向,想起那个在新都县田埂上蹲了整整五年的背影。他把日光、垄距和每一沟每一行的田亩误差都校到了粟米粒数,唯一忘了量的大概是自己掌心磨出的茧——新都侯府门吏说他每月领到府邸开支结余的灯油后自己只留半壶,剩下的全都分给了值夜的属吏。何米岚策马出长安城门之前也提过一句,王莽几次拒绝京中同僚馈赠时用的理由都不是清廉,而是每次都说:“这一匹绢在现在的市价折合八百三十七钱——多一文我就得重新算账。”同僚以为他有病,他以为这才是正常。
    竹林坡膳堂的晚钟再次敲响。林涵刚收了小石头送来的果林新蜜瓜,与曲笙在膳堂外边的石阶上对劈蜜瓜,今天她这剑使得格外清脆。何米娜从主光幕前站起身揉揉发酸的肩膀,对彭美玲说今晚排骨汤里多放了一勺盐——她已用柴火余温重新校准过那排定量陶罐中的第一只。何成局给林银坛夹了块桂花糕,觉得王莽这盏从元城老宅灶膛里一直烧到未央宫的灯,如今已经亮得整个长安城都看见它了——接下来要轮到那些贪贿成性的公卿和私斗敛财的豪强被它的灯油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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