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话月见先生.等他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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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鬼魂还在。灰衣服的女人站在墙角，脸朝着这个方向。小孩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老人靠得更近了，就站在茶几旁边，那张皱巴巴的脸正对着他们。
    它们在看。
    月见看着它们。它们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章璇的腰。她的手感很小，腰很细，隔着风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他用力握了一下，章璇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
    章璇比他矮半个头，他站起来的时候，她不得不仰着脸看他。她的脸有点红，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沾着一点他的唾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月见没看她。他看的是那些鬼魂。
    “出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那些鬼魂动了。灰衣服的女人先走的，转身走进墙壁里，像水滴进海绵。小孩从沙发上跳下来，跟着她，消失在墙角。老人最后走，他看了月见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月见没看懂。然后他也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月见低头看着章璇。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我说……月见先生。”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月见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吻她。不是她刚才那种轻轻的试探，是另一种。带着牙齿，带着力度，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章璇被他吻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沙发扶手，她轻呼了一声，但没躲开……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月见也根本不记得了——只知道当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时，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慢慢平复。
    章璇的手从他背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手指张开，又慢慢蜷起来。
    月见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章璇。她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沙发上，脸侧着，眼睛半闭着，嘴唇红肿，脖子上有一块红印——不知道是吻的还是蹭的。白色的毛衣被扔在地上，风衣也在地上。
    她没有看他。她在看天花板。
    月见弯腰捡起自己的裤子，穿上。
    章璇坐起身来，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没合拢的翅膀。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餐厅有一盏小灯，橘黄色的，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月见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洗了脸。冷水冲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红着，嘴唇上沾着章璇的口红，像一条淡淡的血痕。
    他用手背擦掉那点口红。
    然后他拿了条干净的毛巾，走出去。
    章璇正在穿毛衣，头发从领口里拽出来，乱蓬蓬的。她看见他出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穿好了毛衣，她弯腰捡起风衣，披在肩上，没系扣子。
    月见把毛巾递给她。
    章璇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擦了擦脖子。她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去洗一下。”她说。声音有点哑。
    月见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章璇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传出来。
    月见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沙发垫皱成一团，上面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把垫子翻了个面，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些鬼魂开始回来了。
    先是灰衣服的女人，从墙角里慢慢浮出来，像从水底升上来的影子。然后是小孩子，从沙发底下爬出来，背带裤拖在地上。然后是老人，从天花板里降下来，像一片黑色的落叶。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它们站回原来的位置，围成一个圈，看着他。
    月见没有看它们。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青紫还在，指节上的破皮还在。热水冲不掉，冷水也冲不掉。什么东西都冲不掉。
    浴室的门开了。
    章璇走出来。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脸洗过了，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她把风衣系好，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她的包。
    “月见先生。”她说。
    月见抬起头。
    章璇看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眼神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但月见读不懂那种不一样是什么。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了。”她说。
    月见点点头。
    章璇转身，走到门口，弯腰穿鞋。她的动作很慢，系鞋带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站起来，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月见看见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某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月见什么都没说。
    章璇收回目光，走出门，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
    月见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水渍——从他头发上滴下来的，从浴室一路滴到玄关，在他脚下汇成一小片。
    那些鬼魂站在他周围，一动不动。
    他看着它们。
    它们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月见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副被摘下来的眼镜，慢慢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清晰的墙角，清晰的沙发，清晰的那些鬼魂。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身上还有章璇的味道。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留在他皮肤上的触感。那些东西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他身上，很快就要凉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瞬间——他的脑子里的那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没有那个停车场里的尸体。没有那些鬼魂。
    只有身体。
    只有那一刻。
    现在那一刻过去了。
    他又回到了这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灰衣服的女人站在他视线边缘，低着头，像在看他，又像什么都没看。
    月见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个看不见的人。
    他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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